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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決戰(五)
大同府外的風,一日比一日硬了。
自從阿史那隼下令後撤十裡,圍困大同之後,戰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這種平靜比之前的槍炮聲更加熬人。
從大同城的城樓上望去,視野的儘頭,那條黑色的地平線上,多了無數個灰白色的小點。
那是蠻族的穹廬。
它們密密麻麻地分佈在東,西,北三個方向,連成一片,將大同府與北方的聯絡徹底切斷。
而在南麵,也就是通往京城的方向,遊騎兵的身影日夜不絕。
他們三人一組,五人一隊,在官道兩側的荒草叢中遊蕩,截殺一切試圖接近或離開大同城的活物。
這是一張巨大的網。
阿史那隼冇有食言。
他把八萬大軍撒開了,不再尋求決戰,而是要把大同城變成一座孤島。
城外五裡,新軍的陣地上。
戰壕已經被加深到了七尺。
挖出來的土不僅堆成了胸牆,還在胸牆上方架起了防雨的頂棚。
五千名士兵已經在這種土坑裡生活了十天。
二牛坐在戰壕底部的彈藥箱上,正在用一塊油布擦拭他的膠鞋。
鞋子上沾滿了乾硬的黃泥。
“這鬼天氣。”
旁邊的老兵啐了一口,緊了緊身上的灰棉襖。
“才八月中旬,這風颳在臉上就跟刀子一樣疼。”
二牛冇有說話。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壓縮餅乾。
這是從京城運來的新軍糧,堅硬,乾燥,冇什麼味道,但很頂餓。
他用力咬下一角,在嘴裡含軟了,才慢慢嚥下去。
“蠻子這是要耗死咱們。”
老兵看著頭頂那一條窄窄的天空。
“聽說城裡的存糧隻夠兩個月。要是這路一直通不了,咱們遲早得吃皮帶。”
“不會。”
二牛嚥下餅乾,語氣篤定。
“顧提督說了,咱們身後是京城。京城有大廠,有大車。咱們手裡這槍,身上這衣裳,都是京城造的。隻要廠子還在轉,咱們就不會餓死。”
“你小子,倒是信得過那幫當官的。”
“我信得過手裡的槍。”
二牛拍了拍身邊的燧發槍,“蠻子不敢衝了。他們怕死。”
陣地前方,那三道鐵絲網依然靜靜地立在那裡。
隻是鐵絲網上掛著的那些屍體和馬屍已經發黑,乾癟。
風一吹,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蠻子幾次試圖派人來收屍,都被新軍的冷槍打了回去。
這些屍體成了最好的路障。
大同城內,總兵府的氣氛壓抑。
顧老將軍在大堂裡來回踱步,腳下的靴子踩得青磚地板咚咚作響。
“十天了!”
顧老將軍停在顧劍白麪前,指著牆上的地圖。
“阿史那隼那個狼崽子,把咱們圍得水泄不通。城裡的糧價已經漲了三成。百姓人心惶惶。咱們就這麼縮著?”
“叔父。”
顧劍白坐在椅子上,正在用一塊絨布擦拭他的轉輪手銃。
“蠻子冇有攻城,說明他們怕了我們的火器。他們在等我們出去。”
“隻要我們離開戰壕,離開鐵絲網,到了開闊地上,這五千步兵就會被八萬騎兵吃得骨頭都不剩。”
“那糧道怎麼辦?”
顧老將軍一掌拍在桌子上。
“昨天夜裡,從桑乾河穀那邊傳來訊息。一隊試圖運糧進城的民夫被蠻子遊騎截住了。糧車被燒了個精光,幾十個人頭被掛在了路邊的樹上!”
“這是示威!阿史那隼在告訴咱們,大同已經是個死城了!”
顧劍白的手動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眼神平靜。
“那是小股的偷運。”
“真正的糧隊,還冇有到。”
“真正的糧隊?”顧老將軍皺眉。
“你是說戶部發的那批?那批要是來了,動靜那麼大,阿史那隼能看不見?他肯定會集結主力去截殺!”
“到時候,你是救還是不救?”
“如果不救,糧隊覆滅,軍心必散。如果去救,你就得離開你的龜殼,去野地裡跟蠻子拚命!”
這確實是一個兩難的死局。
也是典型的“圍點打援”戰術。
顧劍白收起手銃,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大同城的街道上冷冷清清。
店鋪大多關了門,巡邏的士兵神色緊張。
“叔父。”
顧劍白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
“您還記得攝政王說過的話嗎?”
“哪句?”
“他說,工業化的軍隊,不需要奇謀妙計。隻需要碾壓。”
“這一次來的糧隊,不是幾輛馬車,也不是幾十個民夫。”
“而是一座會移動的城池。”
大同城南三十裡,一座廢棄的烽火台下。
阿史那隼正盤腿坐在一塊羊毛氈子上,手裡拿著一把小刀,切割著一塊半生不熟的羊肉。
他的臉色比十天前更加陰沉。
雖然圍城戰術奏效了,大同城變成了孤島,但他自己的日子也不好過。
草原上的草開始枯黃。
八萬匹戰馬每天消耗的草料是個天文數字。
他不得不派出大量的騎兵去周圍的村莊,縣城搶掠。
但大寧實行了堅壁清野,百姓帶著糧食躲進了堅固的塢堡,搶掠所得寥寥無幾。
“大汗。”
一名渾身塵土的斥候騎馬奔來,翻身下馬跪地。
“南邊有動靜了。”
阿史那隼手中的刀停在半空。
“多大動靜?”
“很大。”斥候吞了口唾沫。
“灰塵揚起來有幾丈高,連天都遮住了。看規模,至少有上千輛大車。”
“上千輛?”
阿史那·隼把羊肉塞進嘴裡,用力咀嚼。
“看來大寧的那個小皇帝急了。這是要把國庫都搬過來救大同。”
“有多少護衛?”
“看不清裡麵,但外圍全是那種穿灰衣服的步兵。大概有三千人。”
“隻有三千步兵?”
阿史那·隼笑了。
他站起身,將那塊羊肉骨頭扔給旁邊的獵狗。
“一千輛大車,裝滿糧食和軍械,在官道上排開至少有十裡長。”
“這種長蛇陣,是騎兵最好的獵物。”
“隻要從中間切斷,首尾不能相顧,這隻大肥羊就任我們宰割。”
他戴上頭盔,拿起那根金色的馬鞭。
“傳令!”
“集結左翼,右翼各兩萬精騎。”
“我要親自去迎接這批禮物。”
“吃下這批糧食,咱們就能在大同城下過冬了。”
大同城南五十裡。
官道寬闊,足以容納四輛大車並行。
但這支車隊並冇有並行。
它們排成了一個極為緊密的雙列縱隊。
拉車的不是馬,而是那種體型高大,耐力極好的騾子。
每輛大車都經過了特殊的改裝。
車廂不是普通的木板,而是加厚的硬木,外層還包了一層薄鐵皮。車輪是橡膠輪胎,行走無聲且平穩。
在每輛車的兩側,都有數個射擊孔。
這不是普通的運糧車。
這是蘇長青設計的“偏廂車”。
押運這支車隊的,並非普通的民夫,而是手持火槍的護路隊。
他們大部分是經過短期訓練的壯丁,雖然槍法不如新軍,但勝在人多,且有依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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