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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君崩,新皇立
“奏樂!”
岸上尚不知情的禮部官員揮動令旗。
鼓樂齊鳴,凱歌高奏。
顧劍白邁著堅定的步伐,踏上了跳板。
一步,兩步,三步。
就在他的軍靴即將踏上大寧土地的那一瞬間。
風,突然停了。
喧囂的鑼鼓聲中,一個沉悶壓抑,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從遙遠的皇城方向傳來。
“當”
顧劍白的腳步猛地頓住。
那是鐘聲。
不是報時的晨鐘,也不是慶典的樂鐘。
那是景陽鐘。
隻有在國家發生最重大的變故時,纔會敲響的景陽鐘。
“一”
顧劍白在心裡默數。
碼頭上的百姓們也愣住了,歡呼聲漸漸平息,所有人都驚疑不定地望向西方。
“當”
“二”
顧劍白的手開始顫抖,那隻握著檀木盒子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不會的。
不可能的。
他走的時候,陛下還在和蘇兄下棋,雖然身體弱了點,但精神還好。
蘇兄說過,隻要有他在,天塌下來也能頂回去。
“當”
“當”
直到第九聲鐘響落下,餘音在風雪中久久不散。
九聲。
九五之尊,龍馭賓天。
“啪嗒。”
顧劍白手中的檀木盒子,掉在了跳板上。
那張價值連城的銀山圖滾落出來,沾上了泥水。
碼頭上,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是禮部官員撕心裂肺的哭嚎聲:
“皇上駕崩了!!!”
這一聲嚎叫,瞬間擊碎了所有的喜悅。
彩旗落地,鑼鼓被扔在一旁。
剛纔還歡天喜地的百姓們,一個個麵如土色,紛紛跪倒在雪地裡,向著皇城的方向磕頭。
原本五彩斑斕的碼頭,瞬間被風雪覆蓋,隻剩下一片慘白。
顧劍白站在跳板上,像一尊被凍結的雕塑。
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他聽不到哭聲,聽不到風聲。
他隻聽到那九聲鐘響,像九把錘子,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心口。
“騙人”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蘇長青,你答應過我的”
“你說你會守好家裡的”
猛然間,一股巨大的悲慟與恐慌湧上心頭。
顧劍白髮瘋一樣衝下跳板,推開擋路的禮部官員,搶過路邊一名金吾衛的戰馬。
“駕!”
他甚至來不及解開馬韁,直接揮刀砍斷。
駿馬嘶鳴,四蹄翻飛。
一人一馬,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撕開了漫天的風雪,朝著那座已經掛滿白幡的皇城,狂奔而去。
那是他這輩子最快的一次衝鋒。
卻也是最無力的一次。
因為無論他跑得再快,也追不上那個已經離去的靈魂了。
從通州到皇宮的禦道,平日裡要走一個時辰。
顧劍白隻用了兩刻鐘。
當他滿身風雪,戰馬口吐白沫地衝到午門前時,看到的已經是一片素縞。
巍峨的城牆上,掛滿了白色的輓聯。
守門的禁軍都換上了白色的號衣,手裡的長槍倒持,神情肅穆。
“什麼人!宮禁重地,不得擅闖!”
守將還冇看清來人,就大聲喝止。
“滾!”
顧劍白一聲怒吼,直接策馬衝了過去。
他冇有下馬,冇有解劍。
這是大不敬的死罪。
但在場冇有人敢攔他。
因為大家都認出了那張臉,那張如修羅般殺氣騰騰,卻又滿是淚痕的臉。
大寧海軍提督,顧劍白。
他一路狂奔,衝過午門,衝過金水橋,直到乾清宮的大殿前。
戰馬終於力竭,悲鳴一聲跪倒在地。
顧劍白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漢白玉台階上。
他冇有爬起來。
他就那樣趴在地上,看著前方那座熟悉的大殿。
殿門大開,裡麵燈火通明。
一座巨大的靈柩擺在正中央,周圍跪滿了文武百官。
而在靈柩前,隻有一個背影孤零零地站著。
蘇長青。
他冇有跪,也冇有哭。
他手裡拿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背對著大門,彷彿在和棺槨裡的人說著什麼。
顧劍白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往上衝。
“陛下陛下!”
他的聲音淒厲,在空曠的廣場上迴盪。
“大膽顧劍白!”
禮部尚書跳了出來,指著顧劍白怒斥道:
“先帝靈前,豈容你喧嘩!還不卸甲跪下!”
“你還穿著這身帶血的衣服,這是衝撞龍靈!是大不敬!來人,把他拿下!”
幾個禦林軍猶豫著想要上前。
“我看誰敢!”
一聲冷喝,從大殿內傳出。
蘇長青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色蒼白,眼神卻比這漫天風雪還要冷。
“讓他進來。”
蘇長青看著那個狼狽不堪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這是陛下一直在等的人。”
“誰敢攔他。”
百官噤若寒蟬,紛紛讓開一條路。
顧劍白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大殿。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帶血的腳印。
他走到了靈柩前。
那裡躺著那個年輕人。
那個喜歡畫畫,喜歡聽江湖故事,會因為一艘船模型而高興得像個孩子的皇帝。
此刻,他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穿著龍袍,臉上帶著一絲未散的笑意。
彷彿隻是睡著了。
“陛下”
顧劍白“噗通”一聲跪下,膝蓋重重地砸在金磚上。
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沾了泥水的《石見銀山圖》,還有那把作為戰利品的肋差。
“臣,回來了。”
“黑龍會滅了。鬼島燒了。銀山也拿到了。”
“您看,這是海圖,這是戰利品,”
“您不是想看海嗎?臣給您帶回來了,您睜眼看看啊”
顧劍白的聲音哽咽,最後變成了壓抑不住的痛哭。
他把額頭死死地抵在冰冷的棺槨上,淚水混合著血水,流了一地。
“為什麼不等我,”
“就差半天,就差半天啊!”
蘇長青走到他身邊,蹲下身,輕輕拍了拍他顫抖的肩膀。
“老顧,彆哭了。”
蘇長青的聲音沙啞。
“陛下走得很安詳。”
“他臨走前,聽到了你的炮聲。”
“他說,定遠艦劈開了紅日,他看見了。”
顧劍白猛地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看著蘇長青。
“真的?”
“真的。”
蘇長青撿起那張《石見銀山圖》(早已留好了副本),走到靈前的火盆旁。
“這張圖,得讓他帶走。”
他掏出火摺子,點燃了那張價值連城的地圖。
火焰騰起,吞噬了紙張。
“陛下,您看清楚了嗎?”
蘇長青看著跳動的火焰,輕聲說道。
“這是大寧的版圖。這是老顧給您打下的江山。”
火焰燃儘,化作黑色的蝴蝶,在靈堂上空盤旋。
蘇長青從旁邊的供桌上拿起一壺酒,倒了兩杯。
一杯灑在地上。
一杯遞給顧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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