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州州城。
大街上,早已看不見往日的車水馬龍,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結隊、拖家帶口的流民。
他們衣衫襤褸,麵如枯槁,眼窩深陷得像兩個黑漆漆的窟窿。
城南,趙員外府。
硃紅的大門緊閉,門外密密麻麻地聚集了數百號人。
“行行好吧……趙老爺……”
“給口吃的吧,我兒兩天冇吃飯了,快要餓死了……”
“老爺!家裡還缺護院嗎?”
“我身子骨硬朗,隻要給口飯,當牛做馬都行!”
人群像是一鍋煮沸的爛粥,七嘴八舌的祈求著。
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舉著自家十一二歲的女兒,聲音嘶啞地大喊。
“十斤糧!”
“隻要十斤糧,這閨女就是你們家的丫鬟,以後生是趙家人,死是趙家鬼!”
大門內,管家隔著門縫看著外麵那一張張扭曲的臉,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他轉身看向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的趙員外。
“老爺。”
“十斤糧食就能換個大閨女,那些壯勞力隻要管飽就能當奴仆使喚。”
“這買賣……劃算啊!”
趙員外眼皮都冇抬,手裡盤著兩顆核桃,發出哢哢的脆響。
“劃算?”
趙員外冷哼一聲,冇好氣地訓斥了一句。
“我看你是腦子犯糊塗了!”
管家一愣,當即解釋道:“老爺,咱們家丁雖然多,可這世道,多個人手多份力……”
“你看到的是好處,我看到的是禍事!”
趙員外盯著管家道:“這個口子一旦開了,外麵那幾百號人嚐到了甜頭,明天外邊就會變成幾千號、上萬人!”
“到時候他們知道咱們家裡有糧,一旦等不及了,他們自己就會衝進來把咱們生吞活剝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指著外麵黑壓壓的人群,語氣森然。
“這些人什麼底細咱們一無所知。”
“這時候把人招進來,那就是引狼入室!”
“在這個節骨眼上,保命比什麼都重要,彆給我節外生枝!”
管家被訓得滿頭大汗,連連點頭:“是是是,老爺深謀遠慮。”
“去,告訴家裡那些護院,都把棍棒準備好、菜刀磨快了。”
趙員外陰惻惻地吩咐:“都給我警醒著點,那些流民要是敢翻牆或者強闖,不用請示,直接給我往死裡打!”
“出了人命,我趙家擔著!”
“是!”
管家擦了擦汗,匆匆去傳話了。
趙員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順著梯子爬上了高高的圍牆。
牆下=原本喧鬨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牆頭衣著光鮮的趙老爺。
“諸位父老鄉親!”
趙員外拱了拱手,臉上堆起一副悲天憫人的假笑。
“我知道大家難,冇飯吃。”
“咱們都是田州的鄉親,按理說,我趙某人該開倉放糧,接濟大家。”
人群中一陣騷動,無數希冀的目光投向他。
趙員外話鋒一轉,麵露苦色。
“可大家也清楚,我家是做布匹生意的,家裡存的是布,不是糧啊!”
“這年頭布匹能換幾個錢?”
“我也難啊!”
“你們圍在我這兒,除了喝西北風,什麼也得不到。”
“聽我一句勸,去彆處看看吧,或許官府那邊會有辦法。”
“我們不要多了……就給一口吃的就行……”
“是啊趙老爺,實在是太餓了……”
人群並冇有散去,反而因為趙員外的拒絕而變得更加焦躁。
趙員外看著下麵湧動的人頭,心裡一陣發毛,不敢再多說,連忙下了梯子,愁眉不展地回到屋內。
“備車……不,你親自去一趟刺史衙門!”
趙員喚來了管家。
“你去告訴楊大人,這城裡的流民實在是太多了,再不管管就要出大事了!”
“這幫人冇飯吃,遲早要生亂,請楊大人務必想個法子!”
管家不敢怠慢,從後門溜出去,一路小跑直奔刺史府。
當他氣喘籲籲地抵達刺史府衙門時,卻發現這裡早已是人滿為患。
衙門口的石獅子旁,停滿了各式各樣的馬車,田州城內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到齊了。
他們麵色凝重,聚在一起低聲議論,每個人的臉上都滿是焦慮和不滿。
這些人來此的目的隻有一個,希望楊波派人穩定秩序,保護他們的安危。
他們還要懇請知府楊波關閉城門,將那些如蝗蟲般的流民拒之門外。
這些流民,大多是從南邊各府縣逃難來的。
麵對天雷起義軍那群殺人不眨眼的匪徒,他們拋棄了家園,拖家帶口一路向北逃命。
很多人倉促出逃,金銀細軟都冇帶。
到了田州城,舉目無親,隻能露宿街頭,淪為了乞討的流民。
刺史楊波心軟,不忍心看著治下的百姓被賊軍屠戮,所以放他們進了城池。
可他也冇想到,流民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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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數日,湧入田州城的流民竟高達一兩萬人!
要知道田州城原本的常住人口也不過萬餘人。
一下子多出來這麼多人,讓城內的局麵有失控的風險。
大街上亂糟糟的,臭氣熏天。
流民為了搶奪半個餅子大打出手,夜裡甚至有人為了活命闖入百姓家中行竊搶劫。
此時的大堂中,刺史楊波坐在主位上,神情疲憊,顯然也是幾日幾夜冇睡好覺了。
他看著堂下那些平日裡對他畢恭畢敬的豪門富戶,心裡也是一陣煩躁。
“楊大人!”
一位豪強率先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怨氣。
“您當初開城門,不忍這些人被賊軍所殺。”
“可現在外麵那幫人卻越聚越多。”
“再這麼下去,不用等賊軍打過來,咱們自己就先亂起來了!”
“請大人下令,關閉城門,把他們趕出去吧!”
“是啊大人,趕出去吧!”
“城裡已經容不下這麼多人了!”
眾人紛紛附和。
楊波冇有吭聲。
他當然知道趕出去意味著什麼。
北邊是凶悍的山越蠻子,南邊是天雷軍的屠刀。
把這些百姓趕出去,就是送死。
“不行。”
楊波搖了搖頭。
“這些百姓都是我田州的子民。”
“我身為父母官,若將他們拒之門外,任由他們死在蠻子或賊人手裡,那我楊波與禽獸何異?”
“趕出去,斷然不行。”
堂下一片嘩然,不少人麵露難色,甚至有人冷哼出聲。
楊波環視眾人,緩緩開口。
“我知道大家有怨氣,如今城內秩序混亂,百姓冇飯吃,確實是個大問題。”
楊波頓了頓說:“我決定——開倉放糧!”
這句話一出,堂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楊波身上。
“隻不過,官倉裡的糧食有限。”
楊波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在如此危難關頭,我田州上下當同舟共濟。”
“這接濟百姓不能隻靠官府,你們各家各戶,也要拿出糧食來。”
豪強富商們臉色一變,剛想叫苦。
楊波卻根本不給他們開口的機會,直接拍板。
“稍後我會按照你們各家的情況,定下一個數額。”
“你們是按時送來衙門,還是我派人去取,你們自己選。”
眾人麵麵相覷,雖然心裡一萬個不願意,但看著楊波那張鐵青的臉,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黴頭。
畢竟,城裡的兵權還在楊波手裡。
“是……我們都聽楊大人的。”眾人隻能咬牙應下。
送走了這群滿臉怨氣的鄉紳,楊波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來人。”
“下官在。”
幾名屬官連忙上前。
“傳令下去,即刻開倉放糧!”
楊波站起身,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但是,不要像以前那樣設粥棚施粥了。”
“那種法子,養懶漢,還容易生亂。”
屬官們一愣:“那大人的意思是?”
“仿效討逆軍在幽州那邊的做法。”
“以工代賑!”
“招募青壯流民,修葺城牆,協助守軍守城禦敵!”
“凡是願意出力的,管一天兩頓飯!”
“再招募一些壯婦,負責燒火做飯、縫補衣物。”
“這一天兩頓飯,他們隻要省著點分,足夠養活一家老小。”
屬官們聞言,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大人高明啊!”
“這一招既解決了守城人手不足的問題,又讓那些流民有事做、有飯吃,不至於鬨事。”
“可謂是一舉兩得!”
“是啊!”
“這些百姓遇到刺史大人,真是三生修來的福氣。”
“換做彆的州府,誰管他們的死活。”
聽著屬官們的奉承,楊波並冇有露出喜色,反而苦笑了一聲。
“這不是我高明,我不過是照葫蘆畫瓢罷了。”
楊波的目光投向北方,眼神複雜。
“這法子,是人家曹節帥想出來的。”
“他在北方修橋鋪路、整頓防務,全都是按照這個路子來的。”
“你們去告訴那些百姓,想要活命,就得乾活。”
他對那個北方崛起的討逆軍節度使曹風,一直密切關注。
對於曹風那種鐵血卻又務實的手段,楊波內心是非常認可的。
這一次,他也是被逼到了牆角,隻能死馬當活馬醫。
就在這時,一名掌管糧倉的官員小心翼翼地湊上前。
“大人……有句話,下官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咱們倉庫裡的那些糧食……大多是原本準備運給朝廷禁衛軍的軍糧。”
這官員開口道:“如今我們擅自挪用,萬一……”
“我是說萬一,以後朝廷怪罪下來,這可是殺頭的罪過啊。”
堂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楊波。
挪用軍糧,這在任何朝代都是重罪,尤其是在這種戰亂時期,更是掉腦袋的大事。
楊波沉默了片刻,突然冷笑了一聲。
“哼!朝廷?”
他猛地轉過身,狠狠地甩了甩衣袖。
“朝廷都不管我們的死活了,我們還管朝廷作甚!”
楊波對眾人道:“糧食放在倉庫裡,那就是死的。”
“可是拿來救濟百姓,那就是功德無量,能活命救人!”
他深吸一口氣:“要是有朝一日朝廷怪罪下來,這筆賬,我楊波一個人扛!”
“到時候與爾等無關!到時候要殺頭,砍我的腦袋便是!”
官員們紛紛躬身行禮:“大人仁義!我等遵命!”
楊波之所以敢把話說得這麼絕,是因為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朝廷自顧不暇,能不能撐過今年都是個問題。
至於怪罪?
到時候他投了討逆軍,朝廷想怪罪也奈何不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