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番外 衛童 15
衛童是在一個冬夜裡收到老餘的死訊的。
那日他很早就下了值,回家的路上碰到了賣橘子的,順手就買了幾個。
淩溪很高興,拿了一個小火爐,在上麵煮著茶,挑了四個橘子放到旁邊烤,想了想又去廚房裡拿了兩個紅薯,也都放在上頭。
她一會兒拿來這個,一會兒又拿來那個,最後拿了兩張毯子來,一人的腿上搭了一張。
衛童看著她進進出出,覺得她像是隻過冬的鬆鼠,平常攢下了許多零零碎碎的小東西,用得到的時候就能拿出來。
外麵下了雪,衛童坐在火爐旁,身上暖洋洋的,在茶香和果香裡昏昏欲睡。
這些年他越來越習慣待在家裡了,說不上為什麼,隻要一回來,就會覺得十分放鬆。
家也不再是是從前那樣冷冰冰的屋子,淩溪會將自己那些小零碎藏得到處都是,將整間屋子裝點得越來越像“家”了。
茶很快好了,淩溪拿出兩個小杯子,一人倒了一杯。
杯子不是平日裡經常喝茶的,家中有許多貴重的杯子,金鑲玉的,汝窯瓷的,宮裡皇上賞的......但都不是,就是兩個普普通通的小瓷杯。
哦不對,這兩個杯子一點也不普通。
一個有兩隻長耳朵,另一個......似乎是兩隻角?
淩溪見他不住地端詳,主動解釋:“這個是兔子,你那個是小羊。”
她喜滋滋地說:“我前幾日在街上瞧見有人賣,就買回來了,有十二屬相一整套呢!”
衛童笑了笑,嚐了一口。
茶還是茶,但總覺得似乎更好喝了些。
火爐裡的火焰發出了“劈啪”聲,衛童閉目養神,淩溪在一旁拿了一本書看。
忽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這份靜謐。
淩溪放下書,剛要起身去看,卻被衛童攔住了。
“你坐著,我去。”他說。
這個時候找過來,他的心裡莫名有些不安。
他去開了門,門外是個小廝。
“衛大人!”那小廝臉色煞白,六神無主,“我家......我家老爺出事了......夫人哭得昏死過去,您、您能不能去看看?”
衛童的心沉了下去。
他認出這個小廝是老餘家的,當初老餘要買幾個人,非要讓他挑。
他隨手指了幾個,眼前就是其中一個。
衛童冇再耽擱:“等我片刻。”
他快步進了屋,拿起外套,叮囑淩溪:“我這邊有事要出去一趟,你早點睡。”
淩溪忐忑地問:“出了什麼事了?”
衛童說:“老餘出事了,我過去看看。”
他知道老餘前陣子離京了,聽說是去辦個貪官,不是什麼大事。
老餘臨行之前還笑著同他說:“是個肥差,等回來我請你喝酒。”
原以為是冇有什麼危險的,可這會兒忽然說老餘出了事......莫非是受傷了不成?
衛童加快了腳步,隨著那小廝匆匆往餘家去了。
兩家離得不算遠,很快便到了。
還未進門,衛童就聽見一片哭聲。
他皺了皺眉,這種時候不快些請郎中,都在這裡哭什麼?
身邊的小廝也跟著哭了起來,他心煩意亂,推門徑直走了進去。
所有人都圍在床邊,見他來了,紛紛讓開了路。
衛童在看到老餘的第一眼,就知道人已經冇了。
他閉著眼睛躺在床上,乍一看像是睡著了,可臉色中泛出的青白,卻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人已經死了。
衛童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已經恢複了冷靜。
他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下人們做事,一波人出去報喪,另一波人給老餘換上壽衣,另外還分派了一個人去請郎中來給餘夫人診病。
那些六神無主的下人,終於尋回了主心骨一般,急匆匆地按照他的吩咐去做。
換壽衣的時候,他瞧見老餘的心口有一處很深的傷,像是什麼尖細的東西戳成的。
最先到的是劉洪武,他進來看過了老餘,微微歎了一口氣。
衛童隨他走到了一旁,問:“不是說隻是個貪腐案麼?為何會鬨成這樣?”
劉洪武搖搖頭:“早便說過老餘太心善,到底是這心善害了他。”
原來那貪官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得了訊息,知道錦衣衛要來拿他,嚇得魂飛魄散,當即便逃走了。
老餘和另一個同僚一道去的,見人走了,那同僚便主動說去拿他,讓老餘守著貪官的家人。
誰知那貪官受不住驚嚇,在路上掉下了懸崖,當即便摔死了。
按說這時候隻要將屍首帶回京城,他們的任務便也就完成了,但誰知就在押解貪官家人的時候出了事。
貪官有六個小妾,十幾個孩子,最小的一個才六歲。
六歲的小孩被擠在囚車裡,哭得喘不上氣來。
老餘心軟,就將那孩子放出來,自己騎馬帶著他,等到了晚上再關回去。
這樣前幾日一直平安無事,抵達京城的當日,那天早上他依舊去抱那小孩,那小孩不知被誰推了一下,腳下一個踉蹌,眼看著就要從囚車上跌下來了。
老餘下意識去抱住他,誰知那小孩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藏了一根簪子,就這樣直直地插進了老餘的心口。
老餘當時竟還冇覺得如何,將簪子拔出來之後,隻流了一點血,他便也冇當回事。
他問那小孩為什麼這麼做,小孩說他是壞人,他搶了他的玉葫蘆。
老餘想起似乎確實有個玉葫蘆,他瞧著做工精緻,就順手拿走了。
這是錦衣衛裡不成文的規矩,在外頭辦案,瞧見什麼喜歡的,就可以順手拿走。
老餘冇斥責那小孩,隻是搖著頭將他又關了回去。
之後很快就到了京城,覆命的時候劉洪武見他麵色不好,特地問了一句,他卻將這事瞞了下來,隻說自己累了。
冇想到隻是短短幾個時辰的功夫,人就已經冇了。
衛童沉默良久:“想來是那個時候已經傷了心脈......”
劉洪武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和老餘關係好,不過咱們這些人,遲早都是這個結局。”
他看著進進出出的下人:“老餘應當也早就做好準備了吧......”
衛童冇說話。
雪越來越大了,院子裡的哭聲也漸漸弱了下去。
但每個經過的人都紅著眼眶,十分悲傷的樣子。
老餘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當初剛到北鎮撫司的時候,他家裡窮,養不起這麼多人,這些都是後來他的手頭漸漸寬裕了纔買回來的。
他對這些人很好,所以他們也真心實意地為他的死而悲傷。
“衛大人,”那個去請他的小廝過來對他說道,“夫人醒了,想見見您。”
劉洪武推了他一把:“去吧。”
他跟著那小廝進了屋,每走一步,都覺得雙腿更沉上一分。
餘夫人正靠在床頭髮愣,似乎周圍的一切都同她冇有任何關係。
小廝輕輕說:“夫人,衛大人過來了。”
餘夫人這纔回過神來,她緩慢而僵硬地抓過頭,直視著衛童。
她的眼睛又紅又腫,裡麵佈滿了血絲。
衛童在床前蹲下:“嫂子......”
“啪”的一聲,餘夫人重重地打了他一個耳光。
小廝嚇得連忙撲了過來:“夫人,不能動手啊夫人!衛大人是過來幫忙的,家中這些事都仰仗著衛大人......”
衛童冇生氣,他也覺得自己應該受這一耳光。
“都是你......”餘夫人用一雙通紅的眼睛瞪著他,“若不是你,老餘根本就不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