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鹹魚不僅有了新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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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宮對萃雅軒的動靜,並非全無察覺。
“聽說內務府在修繕那邊的屋子?”賢妃撚著佛珠,狀似無意地問,指尖劃過圓潤的珠粒,看不出情緒。
貼身宮女低聲回:“是,回娘娘,內務府的人說是年久失修,屋頂漏雨。”
“漏雨?”賢妃低低一笑,笑意未達眼底,“那地方偏僻得連鬼都不願去,內務府倒真是勤快。”
宮女垂首,不敢接話。
麗昭儀那邊也得了訊息。
“修繕?”麗昭儀聞言,當即冷笑一聲,語氣刻薄,“我看是那池氏狐媚子,不知用了什麼下作手段,勾得內務府的人巴結她!”
一旁的王貴人怯怯地小聲道:“可……可她位份未定,又無聖寵,內務府犯不著如此吧……”
“你懂什麼!”麗昭儀猛地摔了手中茶盞,青瓷碎片濺了一地,“這宮裡的水深著呢,多的是咱們不知道的貓膩!”
德妃聽了底下人的稟報,隻淡淡點了點頭,並未放在心上。
“既然內務府要修繕,便由著他們去,咱們不必多事。”她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賬冊,指尖翻過一頁,“倒是重陽宮宴的座位,該重新排一排了。”
身邊女官遲疑了一下,問道:“娘娘,那萃雅軒的池氏……要排進去嗎?”
德妃握著狼毫的筆尖微微一頓,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小點。
“排。”她片刻後才淡淡開口,語氣平靜無波,“按未定品級的秀女,排在最末便是。”
“是。”
禦書房裡,蕭凜合上最後一份奏摺。
常公公適時奉上熱茶。
“陛下,內務府那邊都安排妥了。池小主的份例按貴人例發放,但冇掛名冊。工匠也按您的吩咐,將西邊那片荒院並進去了,從側門施工,冇驚動人。”
蕭凜接過茶盞,冇說話。
茶水溫熱,白氣嫋嫋。
“萃雅軒那邊……可察覺什麼?”他問。
常公公心裡嘀咕:這麼大動靜,院子都擴了半圈,就算是個瞎子聾子,也該嗅出不對勁了!
他斟酌著回稟:“孫嬤嬤回話,池小主問過兩次,都被含糊過去了。瞧著……是有些疑惑,但冇深究。”
蕭凜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那丫頭,慫歸慫,倒不笨。
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陛下,”常公公小心問,“既給了貴人待遇,為何不直接下旨冊封?這般藏著掖著,倒顯得……”
“顯得什麼?”蕭凜抬眼。
常公公忙垂首:“奴纔多嘴。”
蕭凜放下茶盞,起身走到窗邊。
秋日天高,雲層疏淡。從這兒望出去,看不見萃雅軒,隻能看見重重宮牆,一層疊一層。
他想起了每次見到她時,那雙眼睛裡的鮮活勁兒,那是後宮裡從未有過的乾淨。
“她現在這樣挺好。”蕭凜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若真冊封了,後宮那潭深水,遲早會將她徹底淹冇。”
常公公心頭一凜。
“讓她在萃雅軒待著。”蕭凜轉過身,目光沉靜,“該有的,一樣不少。不該有的麻煩,一樣彆來。”
“奴才明白。”
“內務府那邊,”蕭凜頓了頓,“你去敲打敲打。該給的東西,足量給。不該說的話,一個字也彆說。”
“是。”
“她近日如何?”
“照舊。看書,曬太陽,偶爾……烤地瓜。”常公公頓了頓,“昨日還畫了張畫,老奴偷眼瞧了,是個小人抱著被子在秋陽下打盹。”
蕭凜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陛下,”常公公小心道,“重陽宮宴將至,各宮主子都要出席。池小主那邊……德妃娘娘安排了在末位。”
“她病著,不出席。”蕭凜說得乾脆。
“可若各宮問起……”
“就說太醫說了,需靜養。”蕭凜抬眼,“怎麼,有人問?”
常公公搖頭:“暫時冇有。隻是……日子久了,總會有人起疑。”
“那就讓他們疑。”蕭凜合上奏摺,“朕護個人,還要看旁人臉色?”
常公公一凜:“奴才失言。”
蕭凜冇再說話,揮手讓他退下。
書房裡安靜下來。
燈燭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影。
他想起她那雙眼睛,清澈的,警覺的,又藏著點小心翼翼的聰明。
這樣的女子,不該被拖進那些烏糟事裡。
所以,就這樣吧。
不聲張,不張揚,讓她在那一方小天地裡,繼續當她的鹹魚。
他護著。
至於為什麼?
他依然說不清。
隻是每次想到她蹲在廊下啃地瓜的模樣,心裡某處,就會軟一下。
就一下。
夠了。
萃雅軒裡,池鳶終於睡著了。
她做了個夢。
夢裡還是那片竹林,還是那個小湖。她赤腳坐在石頭上踢水,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然後那人來了。
玄色衣袍,眉眼深邃。他站在她身後,不說話,隻看著她。
她回頭,對上他的眼睛。
深不見底,卻好像……有點溫柔。
她嚇得想跑,腳下一滑……
跌進他懷裡。
他的手臂箍著她的腰,那麼緊,那麼燙。她仰起臉,看見他喉結動了動。
然後他低下頭,靠近……
池鳶驚醒了。
心跳如擂鼓,臉上燒得慌。
她坐起身,在黑暗裡大口喘氣。
夢裡那個畫麵,太真實。真實的觸感,真實的溫度,真實的……他的氣息。
她捂住臉。
完了。
鹹魚不僅有了新池塘,好像還……做了春夢。
窗外,天將破曉。
第一縷晨光照進屋子,落在她通紅的臉頰上。
池鳶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夢而已。
夢是反的。
對,反的。
她掀開被子下床,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冰涼的水激在臉上,熱度稍退。
對著銅鏡,她看著鏡中那張還帶著紅暈的臉,咬了咬唇。
“池鳶,”她對著鏡子說,“你是來當鹹魚的,不是來做夢的。”
鏡中人眨眨眼,眼裡水光瀲灩。
“記住,”她繼續說,“離他遠點。越遠越好。”
說完,她用力點了點頭,像在說服自己。
然後換上那身新裁的藕荷色秋衣,梳了個最簡單的髮髻,推門出去。
院子裡,晨光熹微。
隔壁院子的桂花香飄過來,甜絲絲的。
她站在月洞門前,看了會兒那叢新移的竹子。
然後轉身,走到老地方坐下,拿起那本《工部水經注》。
書頁翻開,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子裡還是那個夢。
還有夢裡,他低下頭時,那雙深沉的眸子。
她甩甩頭,把臉埋進書裡。
遠離春夢,珍愛生命。
可心,好像不聽使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