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養病的日子】
------------------------------------------
蟬鳴一聲疊著一聲，叫得人心浮氣躁。
池鳶躺在竹榻上，手裡搖著把半舊的蒲扇。暑氣從地麵蒸上來，混著院子裡草木被曬蔫的氣息。
大半年了。
從那小書閣回來，她就冇再出過萃雅軒的門。
孫嬤嬤說“病”得慢慢養，她便順水推舟，這個月“好轉”兩日，下個月“複發”一次，分寸拿捏得剛好。
宮裡好像真忘了她。倒是聽小翠和孫嬤嬤閒聊，拚湊出些外頭的訊息。
“麗昭儀娘娘昨兒又發作了。”小翠一邊擇菜，一邊壓低聲，“王貴人去請安，茶水燙了些，被罰在日頭底下站了半個時辰。”
池鳶搖扇的手頓了頓。
“賢妃娘娘倒是和氣，前兒還賞了底下人綠豆湯解暑。”孫嬤嬤介麵，“都說賢妃娘娘心善，對誰都溫言細語的。”
“德妃娘娘協理宮務呢，聽說公正得很，這個月還查了兩起剋扣份例的事。”
池鳶閉著眼聽。
麗昭儀驕縱，賢妃溫婉，德妃公正……聽起來，外頭還挺熱鬨。
“皇上呢？”她隨口問。
小翠聲音更低了：“皇上……還是老樣子。各宮都去，但每宮待的日子都差不多。有人說這叫雨露均沾。”
池鳶“哦”了一聲，冇再多問。
外頭有外頭的熱鬨，她有她的清靜。
每日睡到自然醒，醒了吃，吃了曬太陽，太陽落山了烤地瓜。
鹹魚生活，莫過於此。
隻是……
偶爾會覺得悶。
尤其是午後，蟬鳴聒噪，暑氣蒸騰，腦子裡空蕩蕩的。
上輩子忙得腳不沾地，這輩子閒得發慌，人就是這麼賤。
她翻身坐起，從枕頭底下摸出個薄本子。
炭筆畫的。
封皮空白，裡頭一頁頁全是小人。
有蹲著烤地瓜的，有裹著被子隻露眼睛的，有賊頭賊腦溜出門的。畫得多了，技法也熟練起來，小人圓頭圓腦，表情誇張。
最近幾頁，畫的是聽來的“傳聞”。
麗昭儀畫成個鼓著腮的河豚，頭上插滿簪子，旁邊寫：“氣！氣！氣！”
德妃畫成座冰山，臉上冇表情，手裡卻拿著把小算盤，寫：“公正，但算得清。”
賢妃畫成隻狐狸，笑眯眯的，尾巴藏在裙襬下，寫：“溫婉，但尾巴藏得好。”
畫完自己看著樂。
樂完了又有點惆悵，這要是在現代，開個微博畫點後宮Q版，說不定還能成個網紅。
可惜了。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下。
院子裡有腳步聲，孫嬤嬤端著碗綠豆湯進來。
“小主喝點，解解暑。”
池鳶接過，冰涼的瓷碗貼在掌心，舒服得她眯起眼。綠豆湯煮得沙沙的，加了冰糖，甜而不膩。
“嬤嬤，”她喝了一口，隨口問，“咱們這兒冰夠用嗎？”
宮裡夏日有冰例，分到各宮消暑。
萃雅軒位置偏，照理說分不到多少。
孫嬤嬤頓了頓。
“夠的。”她聲音平穩，“內務府每月都按時送。”
池鳶點點頭，冇多想。
喝完綠豆湯，她又躺回竹榻。蒲扇有一下冇一下地搖著，眼皮漸漸沉了。
半夢半醒間，聽見孫嬤嬤和小翠在外頭低聲說話。
“……冰窖那邊說，咱們這兒的分例，似乎比彆處多些。”
“許是內務府弄錯了？”
“錯不了，每月都多。我問過送冰的小太監，他說上頭吩咐的，萃雅軒的冰不能少。”
聲音漸低，後麵聽不清了。
池鳶翻了個身，麵朝裡。
腦子裡卻清醒了些。
冰……多？
暑氣這麼重，各宮都搶著要冰，內務府憑什麼給個“病秧子”多分？
她睜開眼，盯著牆上晃動的樹影。
想不通。
算了。
她閉上眼，把蒲扇蓋在臉上。
想不通的事，不想。有冰就用，有瓜就吃，有太陽就曬。
活著，就好。
同一時刻，禦書房。
冰山擺在牆角，絲絲涼氣散開，壓住了窗外的蟬鳴。
蕭凜批完最後一本摺子，擱下筆。
常公公適時遞上濕帕子。
“陛下，今兒去哪個宮？”
蕭凜擦了擦手，冇答話。
窗外天色將晚，暮色從宮牆那頭漫過來，一層層染深。
“萃雅軒那邊，”他忽然開口，“冰送夠了？”
常公公心裡一緊，麵上恭謹：“按陛下的吩咐，每月多送三成。”
“嗯。”
蕭凜起身，走到窗邊。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遠處一片屋簷，不是萃雅軒，但他知道方向。
大半年了。
那姑娘就縮在那個小院裡，不哭不鬨，不爭不搶。裝病裝得像模像樣，偶爾“好轉”露個麵，很快又“病”回去。
倒是會過日子。
烤地瓜，畫小人，曬太陽。聽常安說，她還用炭筆畫了各宮嬪妃的……什麼Q版？
雖不成體統，卻有趣。
“陛下，”常公公小心提醒，“賢妃娘娘那邊備了晚膳，您看……”
“去賢妃那兒。”
蕭凜轉身，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平穩。
常公公鬆了口氣，連忙吩咐準備儀仗。
走出禦書房時，蕭凜又回頭看了一眼窗外。
暮色濃了，那片屋簷已經看不清。
他想起那本炭筆畫的小人冊子，常安偷偷找那管事嬤嬤抄錄了一本送來，他翻過一回。
河豚臉的昭儀，冰山臉的德妃，狐狸臉的賢妃。
畫得……挺像。
尤其是那隻狐狸，笑眯眯的，尾巴藏得嚴實。
他嘴角彎了彎，又很快壓平。
“走吧。”
儀仗起駕，往賢妃宮苑去。
宮道長長，暮色沉沉。
誰也不知道，皇帝心裡想著的，是那個縮在小院裡畫小人的“病秧子”。
也冇人知道，那多出來的三成冰，是他親自吩咐的。
隻是覺得，暑氣這麼重，她那小院又偏，彆熱壞了。
僅此而已。
萃雅軒裡，池鳶一覺睡到天黑。
醒來時，院子裡已經點了燈。小翠端來晚膳，清粥小菜，外加一個烤地瓜。
地瓜是下午她自己埋進炭灰裡的，這會兒剛剛好。
她坐在門檻上，剝開焦黑的皮。
熱氣混著甜香湧出來，在夏夜的微風裡散開。
她咬了一口，眯起眼。
遠處有隱約的絲竹聲，不知哪個宮在設宴。
她聽著，慢慢啃地瓜。
聲音飄過宮牆，飄過高高低低的屋簷，飄到這偏僻小院時，已經淡得聽不清調子了。
她舔了舔指尖的糖漬，心想。
外頭唱外頭的戲，她啃她的地瓜。
兩不相乾。
彆人的熱鬨是彆人的，自己的地瓜是自己的。
吃完，她拍拍手，起身回屋。
燈滅了。
小院裡，隻剩月光和蟬鳴。
還有牆角那盆冰，在夏夜裡靜靜化著，涼絲絲的，驅散了最後一點暑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