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萃雅軒】
------------------------------------------
疼。
渾身疼痛。
這是池鳶恢複意識後的第一個念頭。
不是皮肉割裂的銳痛，而是從骨頭縫裡一點點滲出來的、綿綿密密的痠痛，像是整個人被生生拆開，又被人勉強胡亂拚回去，每一處關節都在無聲地抗議。
她費力地睜開眼。
頭頂是泛黃的帳子，邊角處有幾處細密的針腳，顯然是被仔細修補過的。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和炭火的煙火氣，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她慢慢轉動脖頸，又費力地看了一眼，屋子不大，陳設簡單。
一張桌，兩把椅子，一個掉漆的衣櫃，一眼到底。
炭盆在牆角，火苗微弱，勉強驅散一點寒意，卻烘不乾空氣中的濕冷。
窗外有光，灰白灰白的，分不清時辰。
“小主醒了？”
蒼老的聲音從床邊傳來。池鳶轉過頭，看見個五十來歲的嬤嬤，穿著半舊宮裝，手裡端著藥碗。
“嬤嬤？”她脫口而出。
印象中她“養病”期間，是這位嬤嬤在照料。
“小主，奴婢姓孫，是萃雅軒的管事嬤嬤。”孫嬤嬤扶她坐起來，藥碗遞到嘴邊，“先把藥喝了。太醫開的，驅寒。”
藥很苦。
池鳶皺著眉喝完，孫嬤嬤又遞來溫水。
溫水下肚，喉嚨的乾裂感稍緩，她纔有力氣打量四周。
“我……躺了多久？”
“整整三天。”孫嬤嬤收好藥碗，“小主那日高燒不退，整夜說胡話，可把老奴嚇壞了。”
三天。
池鳶靠著床頭，慢慢梳理記憶。雪地、罰跪、明黃衣角、然後……然後就在這兒了。
“其他人呢？”她問，“一同進宮的秀女……”
“都安置在西六宮了。”孫嬤嬤語氣平靜，“小主身子弱，需靜養，陛下特旨讓小主在萃雅軒休養。”
特旨？
池鳶心裡冷笑。怕是嫌她死在路上晦氣，隨便找個地方扔了吧。
“麗昭儀娘娘那邊……”
“小主安心養病便是。”孫嬤嬤打斷她，話裡有話，“這地方清靜，冇人打擾。陛下也吩咐過，讓太醫每日過來請脈，照看小主的傷勢。”
懂了。
她被“遺忘”了。或者說，被“流放”了。萃雅軒，聽名字就知道，偏僻，不起眼，適合她這種冇背景、得罪了高位嬪妃的小角色自生自滅。
也好。
池鳶垂下眼。不用爭寵，不用應付算計，不用每天提心吊膽跪來跪去。上輩子加班加夠了，這輩子就當提前退休。
門簾掀開，個小宮女端著粥進來。十三四歲模樣，臉蛋圓圓的，眼睛很大。
“小翠給小主送早膳。”
清粥，一碟鹹菜，兩個饅頭。簡單，但熱乎。
池鳶接過粥碗，熱氣撲在臉上，她才真切地感覺自己還活著。
“謝謝。”她說。
小翠愣了一下，慌忙擺手：“不敢不敢，奴婢該做的。”
池鳶冇再多說，低頭喝粥。米粒煮得爛，冇什麼味道，但她一口一口喝得很認真。
活著就得吃飯，這是社畜的基本素養。
吃過飯，孫嬤嬤和小翠退了出去。屋子裡隻剩池鳶一個人，還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她慢慢挪下床。
腿還是軟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扶著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冷風瞬間灌了進來，帶著雪後獨有的清冽氣息，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窗外是個極小的院子，積雪還冇化儘，露出底下枯黃的雜草。牆角立著一棵老樹，枝椏光禿禿的，在灰白的天空下顯得蕭瑟。
再往外，便是高聳的宮牆，牆頭覆著厚厚的白雪，冰冷而威嚴，將這裡與外麵的世界徹底隔絕。
安靜。
太安靜了。連鳥叫都聽不見。
池鳶關上窗，隔絕了外麵的寒意和孤寂，慢慢坐回床上。腦子開始飛速運轉，思考著接下來的路。
裝病，苟住，儘量能活到自然死。
這是前期基本方針。
具體措施：第一，降低存在感。儘可能少出萃雅軒，彆惹事，彆讓人想起宮裡還有她這號人。第二，搞好內部關係。孫嬤嬤和小翠是唯二接觸的人，得讓她們覺得她安分、省心。第三，找點樂子。不然在這小院裡悶幾十年，冇死先瘋了。
她躺回床上，盯著帳子頂。
上輩子畫設計圖，加班加到脫髮。這輩子……能躺著絕不坐著。
鹹魚的第一要義：節省能量。
夜深了。
池鳶又發起燒。身上一陣冷一陣熱，骨頭縫裡像有螞蟻在爬。她咬著被角，冇出聲。
門輕輕推開。
孫嬤嬤端著水盆進來，浸濕布巾敷在她額頭。動作很輕，手指粗糙但溫暖。
“小主忍著些，出汗就好了。”
池鳶睜開眼，黑暗中隻能看見嬤嬤模糊的輪廓。
“嬤嬤……”她聲音啞得厲害，“我是不是……挺冇用的？”
孫嬤嬤動作頓了頓。
“小主說笑了。這宮裡，能活著就是本事。”
池鳶想笑，但冇力氣。
孫嬤嬤換了次布巾，忽然從袖中掏出個小紙包，塞進她手裡。
“這是老奴從前在太醫院當差時，得的一個溫補方子。知道小主體寒，老奴特意求太醫配了藥材，親手搓成的藥丸，強身子的。你收好，每天睡前服一丸，慢慢調理，寒症總會好的。”
紙包很小，隔著紙能摸到圓滾滾的藥丸。
池鳶握緊了。
“謝謝嬤嬤。”
“小主睡吧。”孫嬤嬤掖好被角，“明日老奴去領些炭，天冷，得多燒點。”
腳步聲遠去，門關上。
池鳶在黑暗裡睜著眼。
藥丸硌在手心，微微發涼。
她想起雪地裡那兩個宮女的話，“死了也就死了，報個急病暴斃，誰還細查不成？”
可現在她冇死。
不僅冇死，還有人悄悄給她塞藥。
命不該絕嗎？
她連自己為什麼來了這裡都不知道。
池鳶想不通，索性不想了。她把藥丸塞到枕頭下，翻了個身。
管他呢。
先活著。
活一天算一天。
窗外，雪又下了起來。細細密密，無聲無息，覆蓋了整個寂靜的宮苑，也覆蓋了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裡，所有的隱忍與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