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節的喜氣如同蒸騰的熱浪,在定國公府的每一個角落彌漫。
鬆鶴堂內,炭盆燒得旺,暖意融融,老夫人南錦正由鳳青禾陪著,仔細核對著祭祀祖先的牲醴禮單,時不時指點一二,氣氛祥和。
然而,這份祥和很快被不速之客打破。
楚雲若看著封禦梟與鳳青禾並肩接回老夫人時那份渾然天成的默契,看著老夫人對鳳青禾毫不掩飾的讚賞與依賴,看著封禦梟如今氣宇軒昂、威勢更勝往昔的英姿。
再對比自己那縮在角落、愈發顯得黯淡無光、毫無存在感的侄女楚安安,心中那點不甘如同被澆了熱油的野草,瘋狂滋長蔓延,那份焦灼幾乎要將她的理智吞噬。
她不甘心。她楚家的女兒,怎能被一個“棄女”壓得永無出頭之日?
更何況,她這個做婆母的,更是被鳳青禾一個兒媳壓得喘不上氣。
一日午後,趁著封禦梟難得未去衙署,而是在鬆鶴堂向祖母稟報一些年節期間城防安排的調整事宜,鳳青禾也在一旁核對宴席選單,老夫人心情正好。
楚雲若瞅準時機,帶著精心打扮過、薄施脂粉、穿著一身嬌嫩鵝黃錦襖的楚安安來到鬆鶴堂請安。
寒暄幾句,問了問老夫人的飲食起居後,楚雲若便按捺不住,舊事重提。
她臉上堆起刻意討好的笑容,語氣帶著一種誇張的親昵和委屈,彷彿受了天大的不公:
“母親,”她向前傾了傾身子,“您看,這年節將至,府裏張燈結彩,闔家團圓,多喜慶祥和的日子。隻是……兒媳我這心裏,總還記掛著一樁心事,像根刺似的紮著,憋著實在難受,夜裏都睡不安穩。”
老夫人南錦的目光依舊落在禮單上,聞言,隻是從鼻子裏淡淡“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那姿態彷彿在說:有話快說。
楚雲若心中一緊,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連忙將身旁低垂著頭、捏著衣角、顯得格外“溫順可憐”的楚安安往前輕輕推了推,聲音拔高了些,帶著煽情的哭腔:
“還不是為了安安這孩子,她對梟兒的心意,天地可鑒。這麽多年了,癡心一片,從未變過,眼裏心裏就隻有她表哥一個人,如今梟兒平定了北境,正是該享受太平的時候。他身邊……總該添個知冷知熱、能貼心貼意伺候的人吧?”
她偷眼覷了下老夫人和封禦梟毫無波瀾的臉色,又迅速將目光投向安靜侍立一旁的鳳青禾,話鋒刻意一轉,帶著虛偽的恭維:
“青禾是正妻,賢良淑德,主持中饋,自然是無可指摘的。我們安安也懂事,從不奢求名分!真的,母親,她隻求能有個機會在梟兒身邊伺候,哪怕……哪怕就做個端茶遞水的侍妾,也是她心甘情願、求之不得的福分!”
“母親,您是最疼小輩的,您就疼疼安安,成全了她這份癡心吧?我兄長早些年隨著梟兒的父親戰死,隻留下這一個女兒,我這作姑母的,也就這最後一點念想了……”
說著,還真用手帕使勁按了按毫無濕意的眼角,做出拭淚狀。
楚安安也適時地抬起頭,眼中迅速蓄滿淚水,長長的睫毛掛著淚珠,欲落不落,看向老夫人和封禦梟的方向,帶著刻意掐出的、柔弱無助的哭腔道:
“老夫人……表哥……安安……安安真的什麽都不求,名分地位都是虛的,安安隻求能常常見到表哥,能……能伺候表哥的起居飲食,為表哥分憂解乏,安安就心滿意足,此生無憾了!求老夫人、表哥成全安安這點卑微的心願吧!”
她微微顫抖著肩膀,彷彿一朵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急需庇護的小白花。
老夫人南錦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禮單,緩緩抬起眼。那雙閱盡世情的眼睛,此刻銳利如電,帶著洞悉一切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凜然威嚴,直直地刺向楚雲若,再掃過楚楚可憐的楚安安。
那目光中沒有絲毫的動容,隻有看穿把戲的厭煩和被冒犯的怒意。
“夠了!”老夫人的聲音並不高,卻如同沉甸甸的冰坨砸在青石板上,瞬間壓下了楚雲若那矯揉造作的表演,也讓楚安安的啜泣聲戛然而止,隻剩下驚恐的抽氣。
“楚雲若!”老夫人連名帶姓地稱呼,徹底撇開了婆媳情分,
“這話你提過不止一次兩次了!老身我耳朵沒聾,腦子也沒糊塗!需要你一遍遍提醒嗎?”
她猛地一拍身邊的紫檀木小幾,震得茶盞輕響,
“禦梟的正妻是鳳青禾!這門親事,是禦梟自己點了頭、老身我親自過目首肯、八抬大轎風風光光迎進門的國公府主母!名正言順,無可爭議!”
老夫人的目光如寒冰利刃,轉向臉色瞬間煞白的楚安安,語氣越發嚴厲:
“她入府以來,行事如何,府中上下有目共睹!禦梟出征在外,強敵環伺,是她穩住後方、安定人心、籌措糧餉、主持祭祀,未曾有半分差錯!”
“禦梟凱旋而歸,是她安排犒賞三軍、撫恤傷亡將士家眷、籌備這偌大的年節慶典,樁樁件件,妥帖周全,可曾讓禦梟有過後顧之憂?可曾讓這國公府的門楣蒙羞?”
“可她終究是雲州送來聯姻的,誰知道是不是有二心啊……”
楚安安被老夫人淩厲的目光刺得心慌,又見姑母被斥得不敢吭聲,心中又急又恨,竟鬼使神差地低著頭,用隻有近處人能聽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毒和挑撥,小聲嘟囔了一句。
她試圖抓住“出身”這根最後的稻草。
這句話,如同火上澆油!
老夫人南錦輕哼一聲,那聲音冷得能凍住空氣。她眼神如冰錐般釘在楚安安身上,語氣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般的怒意:
“放肆!這裏輪得到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妄議主母?!你算什麽東西!”老夫人氣得胸口起伏,
“出身?二心?你親眼看見了?還是有真憑實據?若無,便是構陷主母,按家規當掌嘴!”
她不再看楚安安瞬間慘白如紙的臉,矛頭再次對準楚雲若:
“而你,身為禦梟的生母,封家的太夫人!不想著如何幫襯兒子兒媳,穩固家宅,和睦親族,反倒整日裏琢磨著往自己兒子房裏塞人。”
“塞的還是個眼皮子淺薄、心思不正、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東西”二字,已是極重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