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禦梟這一覺睡得異常沉實安穩，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連夢境都未曾侵擾，直到天邊泛起朦朧的魚肚白，幾縷熹微的晨光試探性地透過窗欞縫隙鑽入，伴隨著窗外隱約傳來的、清脆婉轉的鳥鳴聲，他才緩緩醒來。
睜開眼的瞬間，意識尚未完全清明，他立刻感受到了手腕處那份溫軟的、真實的觸感——鳳青禾依舊安靜地坐在那張錦凳上，保持著被他握著手腕的姿勢，彷彿一尊守護的玉雕，一夜未曾挪動。
她微微側著頭，靠在堅硬的椅背上，似乎也因長久的靜坐和一夜的守護而淺淺睡去。
晨光溫柔地勾勒著她沉靜姣好的側臉輪廓，細膩的肌膚在微光中彷彿透明。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兩道淡淡的、如同蝶翼般的陰影，恬靜安然。
手中那捲沉重的《六韜》滑落了一半，虛虛地搭在她素色的錦緞裙裾上。
封禦梟心中微動，一種前所未有的、飽足的安寧感如同溫泉水般包裹著他四肢百骸，驅散了最後一絲殘留的寒意與疲憊。
他目光深深凝視了她片刻，彷彿要將這晨曦中靜謐美好的畫麵刻入心底。
然後，他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鬆開了握著她的手，動作輕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唯恐驚擾了她的淺眠。
他悄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取過自己昨夜隨手掛在椅背上的玄色大氅——那厚重的毛料還帶著他身體的餘溫——極其輕柔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嗬護，披在了她單薄的肩頭，小心地將領口攏好，生怕一絲寒氣侵入。
這細微的動作還是讓鳳青禾睫羽如受驚的蝶翼般輕輕一顫，緩緩睜開了眼睛。初醒的眸子裏帶著一絲朦朧的水汽，隨即恢複了慣有的清明。
她看到封禦梟站在麵前，挺拔的身影沐浴在越來越亮的晨曦裏。
金色的光線勾勒出他剛毅的輪廓，也照亮了他的麵容——比起昨夜燈下的蒼白疲憊，此刻他的氣色明顯好了許多，眼底那濃重的血絲和揮之不去的倦怠也消散了大半，整個人彷彿被注入了新的生機。
“醒了？”封禦梟的聲音帶著晨起特有的微啞，低沉而富有磁性，卻比平日的冷冽溫潤了許多，如同初融的冰泉下湧動的暖流。
他看著被她攏住的、自己披上的大氅，目光裏含著歉意與不易察覺的關切，“累著夫人了。”
一夜維持同一個姿勢，必定是痠麻的。
鳳青禾低頭看到肩上覆蓋著的、屬於他的玄色大氅，帶著他特有的氣息和暖意，微微一怔，隨即神色恢複一貫的平靜從容。
她起身，動作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但很快調整好，將寬大的大氅仔細取下，動作嫻熟地疊好，放置在一旁：“無妨。國公爺氣色好了許多。”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帶著醫者的審視，也帶著一絲放下心來的安然。
“嗯，”封禦梟頷首，目光掃過案頭那隻早已涼透、湯藥痕跡幹涸卻空了的青瓷藥碗——昨夜她送來的安神湯，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暖意，聲音低沉而肯定，“夫人調理有方。”
這份心意與藥效，缺一不可。
年關的腳步隨著臘月的寒風，一日緊似一日地臨近，空氣中都彷彿彌漫著爆竹硝煙未燃前的興奮與忙碌氣息。
北境最大的威脅“三足冥鴉”已徹底覆滅，化為焦土的鬼哭峽成為其恐怖統治的最終墓誌銘；雲州、肅州背後那些見不得光的齷齪勾當也被連根拔起，相關人等或被雷霆處置，或被嚴密監控。
整個封州內外，乃至更廣闊的北境，都籠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定祥和之氣中。連街市上的吆喝聲都顯得格外響亮，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新年的熱切期盼。
國公府內更是如此。
壓抑緊繃的氣氛一掃而空，上上下下開始彌漫起濃濃的年節氛圍。仆役們腳步輕快，臉上帶著由衷的笑意和放鬆。
掃塵的仆婦們搭著梯子，仔細拂去高簷畫棟上的積塵；
采買的管事帶著清單和沉甸甸的錢袋頻繁進出，運回一車車新鮮的山貨、南方的果品、鮮豔的綢緞和寫春聯用的紅紙；
庫房被開啟，塵封的祭器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擦拭，準備著年尾最重要的祭祖大典。就連廊下掛著的鳥雀，似乎都比往日叫得更歡快些。
臘月二十三，小年剛過。
封禦梟放下手中批閱完畢的最後一封關於邊境佈防調整的緊急軍報，硃砂筆在末尾落下一個遒勁有力的“準”字。
他揉了揉眉心，看向坐在一旁暖榻上正仔細核對著年節采買賬目與禮單的鳳青禾。窗外透進來的冬日陽光，為她專注的側影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祖母在慈航靜院祈福多時，”封禦梟開口，聲音沉穩中帶著對長輩的敬重，“如今北境得安，諸事已定，年節將近，闔家團圓，該接她老人家回府過年了。”
想到祖母在清冷寺院中為家族、為北境懸心祈福的情景，他心中便湧起一絲愧疚和急切的期盼。
鳳青禾聞言，立刻從賬目中抬首，清亮的眼眸中亦是滿滿的讚同與暖意：
“是，祖母最是掛念主君，”她聲音溫婉，帶著對老夫人的親近，
“如今主君平安歸來，又徹底蕩平了為禍的邪族，祖母心中定是萬分歡喜。年節將至，正是闔家團圓、共享天倫之時，自當接祖母她老人家回府，主持年節大局，也讓我們這些小輩能盡孝膝前。”
她深知老夫人是府中的定海神針，也是封禦梟最敬重的長輩，而且老夫人對自己是極好的。
她頓了頓，放下手中的賬冊，條理清晰地補充道，顯然早已將此事放在心上：
“我已讓內院總管備好了最寬敞舒適的紫檀木馬車，車廂內鋪設了最厚實的狐裘軟墊；選了府中駕車最穩當、經驗最豐富的老車夫趙伯親自掌鞭；暖爐、手爐俱已備齊，上好的銀絲炭也裝足了量；厚實的雲錦夾棉毯子、老夫人素日愛用的那個紫銅暖手爐也都放進了車裏。”
“還特意吩咐小廚房備下了祖母素日最愛的幾樣軟糯點心和溫養脾胃的參茶，用暖盒裝著，路上隨時可以取用。隨行的護衛也挑好了，都是穩重可靠的老人兒。”
事無巨細，皆已安排妥當，周全得令人安心。
封禦梟看著她早已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細致入微的模樣，心中熨帖之情更甚。她的妥帖周全，總是無聲地分擔著他的重擔。
“夫人思慮周全。”他頷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賞與信賴，
“就明日吧。天氣尚可，早去早回，免得路上有變。府中一應年節籌備事務，這兩日就有勞夫人再費心安排一日，待祖母回府，便可交予她老人家掌眼定奪了。”
“主君放心。”鳳青禾微微欠身，神色從容而堅定。
府中的紅綢已經開始懸掛，廚房蒸年糕的甜香隱隱飄散，仆役們抱著剛采買回來的、貼著金箔的“福”字和對聯匆匆走過迴廊，一切都井然有序地向著那個團圓喜慶的年關推進。
迎接老夫人歸府，將是這年節序曲中最重要、也最溫暖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