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北境一場寒意毫無預兆地席捲而來，朔風如刀，卷著鵝毛大雪，將天地染成一片肅殺的銀白。
封禦梟接連數日於暗夜燭火下伏案處理積壓的軍務，又冒著刺骨風雪親自巡視了幾處關鍵的邊防營地。
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般連軸轉的磋磨，歸來時，一場凶悍的風寒便如影隨形地纏上了他。
他素來體魄強健如北地孤狼，極少生病，此次風寒卻來勢洶洶，高燒如烈火燎原，燒得他麵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額頭滾燙；咳嗽更是撕心裂肺，一聲聲彷彿要將肺腑都咳出來，連原本沉冷威嚴的嗓音都變得嘶啞不堪，如同砂紙摩擦。
即便如此，他依舊強撐著不肯臥床休養。
上次根據鳳青禾提供的關鍵資訊，他派心腹封炎秘密前往雲州西境探查“落鷹澗”與“鬼哭峽”的異動，如今已有了緊要回信。
軍情如火，容不得半點懈怠。封禦梟便隻在書房處理軍務，高大的身軀裹在厚重的玄色大氅裏，卻仍顯出一絲病中的虛乏。
壓抑的咳嗽聲不時從他緊抿的唇間逸出，一聲聲沉悶地撞擊著寂靜的聽濤軒四壁，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格外清晰刺耳。
老夫人南瑾聞訊，焦急萬分。
她不顧風雪親自來到聽濤軒，帶來了府醫精心斟酌的藥方和府庫裏收藏多年、品質極佳的上等藥材，再三殷切叮囑鳳青禾：
“青禾，梟兒這倔脾氣你是知道的，除了祖母這張老臉，旁人的話他半個字都聽不進去。這藥，務必看著他按時服下，讓他歇息。”
然而，封禦梟的固執是刻在骨子裏的。
老夫人的擔憂很快成了現實。除了南瑾親自端藥盯著他喝下幾口，旁人送進去的藥湯，無論丫鬟侍衛，幾乎都原封不動地被端了出來。
他眉宇間凝結著病痛與軍務帶來的雙重陰鬱，一個淩厲的眼神就足以讓勸藥的人噤若寒蟬。
傍晚時分，肆虐了一整天的風雪終於稍歇，隻餘下零星的雪沫在空中飄蕩。天地間一片沉寂。
聽濤軒的暖閣裏，鳳青禾正守著紅泥小爐。爐火舔舐著藥罐底部，發出輕微的咕嘟聲。
深褐色的藥汁在罐內翻滾，濃鬱苦澀的藥香混合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清冽草藥氣息，在溫暖的空氣中絲絲縷縷地彌漫開來，幾乎蓋過了角落熏籠裏淡淡的炭火味。
她神色專注，用細紗布仔細濾去藥渣，將滾燙的藥汁緩緩傾入一隻觸手生溫的羊脂白玉碗中。
氤氳的熱氣瞬間升騰，模糊了她沉靜的眉眼。
接著，她又取過一隻小巧的甜白瓷碟，裏麵盛著幾片琥珀般晶瑩剔透的蜜漬薑片——這是她祖父留下的潤喉秘方，用上等老薑輔以百花蜜精心漬成，辛辣中裹著清甜。
鳳青禾端著溫熱的玉碗和那碟薑片，步履平穩地穿過迴廊，來到書房緊閉的門外。
守在門外的親衛封羽一臉為難，壓低聲音道：
“女君，主君他……方纔又發了好大的火，嚴令任何人不得打擾，尤其……尤其送藥。說再送進去，便要按……按軍法處置。”
他額角似有薄汗，顯然方纔已領教過主君的雷霆之怒。
鳳青禾神色未動，目光平靜地落在厚重的門扉上，隻吐出兩個字：“開門。”
封羽看著她那雙沉靜無波、卻蘊含著不容置疑力量的眼眸，又想起老夫人焦急的囑托，內心掙紮片刻，終究還是側身，小心翼翼地推開了沉重的書房門扉。
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書房內光線昏暗，隻有書案上一盞孤燈如豆，跳躍的火焰在封禦梟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搖曳不定的光影。
他正伏案疾書，披散的墨發有幾縷垂落額前，眉頭緊鎖成深刻的“川”字，薄唇因高熱而顯得異常幹燥。
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毫無預兆地爆發出來，他猛地弓起背脊，肩膀劇烈地聳動，咳得撕心裂肺，彷彿五髒六腑都要被這力道震碎，握筆的手青筋暴起，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病態的潮紅在他蒼白的臉上暈開，隻著裏衣的封禦梟少了積分疏離與肅殺，更添幾分精緻的脆弱。
聽到開門聲，他頭也未抬，嘶啞的聲音如同被砂礫磨過，帶著濃重的不耐：“出去。”
鳳青禾恍若未聞那字字如冰錐的話語。
她端著藥碗，步履沒有絲毫遲疑或慌亂，徑直走到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旁。案上堆滿了緊急軍報和地形圖卷，幾乎無處下手。
她目光微掃，尋得一處空隙，將溫潤的玉碗輕輕放下，碗底與桌麵接觸，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隨即，又將那碟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瑩潤誘人的蜜漬薑片，穩穩置於藥碗之側。
“主君，”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如同冷泉擊石，瞬間穿透了他壓抑的咳喘和粗重的呼吸，
“藥已煎好，趁熱服下。此乃祖母一片慈心所係，亦是府醫斟酌再三的醫囑。”
她沒有說“請”字帶著懇求的意味，也沒有說“求”字顯出卑微，語氣平鋪直敘，冷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更改的事實。
封禦梟猛地抬起頭！
那雙因高燒而布滿血絲的眼眸直直刺向她，病痛與繁重軍務積壓的煩躁幾乎要化作實質的火焰噴薄而出：“你竟敢……”
然而，後麵所有醞釀好的雷霆斥責，在對上她目光的瞬間，竟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她就那樣靜靜佇立在書案旁，身形挺拔如修竹，手中穩穩端著那碗藥。
昏黃的燈光勾勒出她沉靜如水的側影，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裏，沒有絲毫尋常女子應有的畏懼、退縮或討好，隻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靜。
那平靜深處，卻蘊含著一種磐石般的堅持，一種基於同盟立場與共同責任的強硬。
她彷彿一座不可撼動的玉山，任憑疾風驟雨，我自巋然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