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後的國公府,彷彿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很快平息,恢複了往日的森嚴與秩序。
楚雲若和楚安安也總算是暫時安分下來了,畢竟現在婚事已成,她們也無力改變什麽,但是對於鳳青禾也是各種不順眼,隨時準備找機會坑她一頓。
不過,總歸是大的麻煩沒有,小的麻煩不斷,但是對於鳳青禾來說不值一提。
聽濤軒內,則是涇渭分明的生活模式被嚴格地執行著,如同無形的界碑,將同一屋簷下的兩人清晰地分隔開來。
封禦梟幾乎每日卯時初刻(早晨 5 點)便已離開聽濤軒,身影融入拂曉前尚未褪盡的濃稠暗色,步履沉穩迅捷,徑直前往衙署或校場。
亥時正(晚上十點)之後,方帶著一身深秋的霜寒或隱約不散的硝煙氣息歸來。
他習慣性地、目不斜視地徑直走向外間的書房,那幅占據整麵牆的巨幅北境輿圖,是他夜夜凝望的“星辰”,其上硃砂筆勾勒的防線與墨點標注的要塞,是他心之所係。
案頭的文牘軍報堆積如山,燭火常常燃至三更。
內室那張寬大華貴的拔步床,對他而言形同虛設,更像是一個冰冷的、無人踏足也無人期盼的象征性擺設。
偶爾還會徹夜不歸,這時鳳青禾便會貼心的準備好膳食、以及一些雖算不上必要卻能讓封禦梟等人更加舒適的小東西過去,府上眾人對於兩人之間的默契,也都彷彿理所當然。
鳳青禾則居於東暖閣。
暖閣內陳設雅緻,熏著淡淡的安神香,陽光透過精緻的窗欞灑落,在她的一方天地裏鋪陳開靜謐與暖意,與書房那端的冷硬肅殺形成鮮明對比。
她每日卯時三刻(早上六點)起身,梳洗用膳,儀容一絲不苟,隨後便雷打不動地去老夫人南瑾的“鬆鶴堂”請安問好。
她侍奉湯藥、陪談解悶,態度恭謹溫婉,言語熨帖,分寸拿捏得極好,既不過分親昵,也不顯疏離。
南瑾對這個識大體、懂進退、行事沉穩的孫媳愈發喜愛倚重,府中繁雜瑣碎的中饋大權,也漸漸移交到鳳青禾手中。
接手府務後,鳳青禾便著手佈局。她將身邊最得力的兩個心腹侍女做了明確分工。
機敏跳脫、一雙杏眼靈動有神、尤其擅於察言觀色與人際周旋的紅螺,被賦予了更隱秘的職責:密切關注府外動向,尤其是雲州、黎州等北境及周邊要地的風吹草動,並適時秘密聯絡鳳青禾手中握著的、屬於她自己的、潛藏於市井的勢力脈絡。
她是鳳青禾探向府外的耳朵和觸角。
而心細如發、舉止沉穩妥帖、眉目間透著沉靜的紫鳶,則留在身邊,協助她處理日益繁重的府內中饋,整理文書,照料起居,是她明麵上最得力的臂膀,將府中內外打理得井井有條,滴水不漏。
府中上下很快發現,這位新夫人與主君之間,相處模式極為奇特。
同住一院,卻鮮少碰麵,各自占據著一方天地。
即便偶爾在晨曦微露的庭院、或是暮色四合的迴廊下迎麵相遇,封禦梟步履如風,玄色衣袍下擺翻卷,目光平視前方,彷彿視若無睹。
鳳青禾則會在三步開外便微微側身頷首,姿態無可挑剔,聲音清越平靜,無波無瀾地道一聲:“主君。”
封禦梟或極其微不可察地頷首,或僅以一聲低沉的、幾乎淹沒在風聲裏的“嗯”作為回應,腳步卻未曾停留半分,身影迅速消失在路徑盡頭。
兩人之間流動的空氣,始終是冷的、靜的,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近乎刻板的疏離,連一絲多餘的溫度也無。
似乎之前的溫情隻是錯覺。
這日午後,天光晴好,金燦燦的秋陽透過明淨的窗欞,在暖閣臨窗的矮榻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鳳青禾處理完府中幾樁緊要內務,紫鳶已將寬大的紫檀木案頭整理得清爽有序,筆墨紙硯各歸其位。
她正坐在矮榻上,就著明亮柔和的日光,細細翻閱一本紙頁泛黃、邊角微卷的舊冊。
那是祖父鳳崇山老國公留下的關於雲州風物誌的雜記,看似閑散遊記,實則字裏行間夾雜著許多隻有鳳家核心才懂的地形標記、暗語和批註。
紫鳶在一旁安靜地分著五色絲線,動作細致入微,指尖靈巧地將絲線理順,纏繞在精緻的線板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主子的思緒。
暖閣的珠簾微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紅螺悄無聲息地端了新沏的雨前龍井進來,白瓷茶盞裏碧湯清亮,氤氳著清雅的茶香。
她將茶盞輕輕放在鳳青禾手邊的小幾上,動作麻利卻不失輕巧,放下茶盞的瞬間,借著身體的遮擋,飛快地遞了個隻有主仆三人才懂的眼神。那是暗示府外剛有隱秘訊息遞入,稍後便會尋機細稟。
鳳青禾眼睫未抬,目光依舊停留在泛黃的書頁上,隻不動聲色地微微頷首,指尖在書頁邊緣極輕地敲了一下,表示知曉。
忽然,外間書房傳來封禦梟低沉而壓抑著薄怒的聲音,穿透了並不十分隔音的雕花隔斷,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
“……廢物!‘黑雲壓城’?這就是你們查了半月的結果?雲州那幾股勢力動向詭譎,若隻是尋常流寇劫掠,何至於讓‘夜梟’都折了人手?再探,我要確切的源頭、目的,以及他們背後是否有人操控。三日,再查不清,封斬,你自己去刑堂領鞭子!”
緊接著是封斬壓抑著惶恐的應諾聲,以及快速退下、幾乎是小跑著離開的腳步聲。
書房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隨即,“篤、篤、篤……”
封禦梟指節輕輕敲擊硬木桌麵的聲音響起,一聲聲,聲音雖不大,但是在寂靜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沉重,如同悶雷滾過沙場,清晰地穿透隔斷,傳到暖閣這邊,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鳳青禾翻動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
雲州異動……這正是大婚當日那份密報的內容。
看來情況比預想的更棘手,連封禦梟手下最精銳、神秘莫測的暗探“夜梟”都吃了虧。
她腦中迅速閃過紅螺今日晨間借著采買之機出府後帶回的零星線索——關於雲州邊境商路受阻、某些小部落異常遷徙的模糊資訊。
再結合此刻封禦梟毫不掩飾的震怒與“夜梟”罕見的失手,一切都在印證:雲州之事絕非小可,其背後暗流洶湧。
況且,若非事態緊急且資訊混亂到讓他無暇他顧,以封禦梟的性格和對她尚存的戒備,此等核心軍務要務,他絕不會在聽濤軒書房裏如此大發雷霆,通常都是在衙署密室中與心腹軍師等人密議。
不過……鳳青禾垂眸,目光沉靜地落在手中書冊某一頁描繪的“雲州西境落鷹澗”的簡略地形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