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宜嫁娶，大吉。
然而，國公府的這場婚事，卻與這黃曆上的“大吉”字眼所昭示的喧囂盛況截然不同。正如封禦梟所承諾的那般，簡約，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肅穆的莊重。
府門之外，沒有喧天的鑼鼓震得人心慌，沒有綿延十裏、刺人眼目的紅妝鋪陳，更沒有遍邀七州貴胄、車馬盈門的煊赫排場。
國公府朱漆大門緊閉，隻高懸著兩盞碩大的朱紗宮燈，在微涼的晨風中輕輕搖曳，投射出朦朧而孤高的光影。
步入府內，庭院深深，幾株耐寒的早桃在料峭春寒中悄然初綻，枝頭稀疏地點綴著精巧玲瓏的紅綢喜花，那抹鮮紅在素雅的庭院中顯得格外醒目，卻也幾乎是這偌大國公府今日唯一的亮色，透著一種刻意的低調與收斂。
賓客寥寥。老夫人南瑾身著莊重的深色吉服，端坐於正堂主位，蒼老卻銳利的眼眸中盛滿了複雜的情緒——欣慰、擔憂，以及對未來的期冀。
一身青衫、氣質儒雅的荀文若肅立一旁，擔任讚禮，他的聲音將是今日禮儀的指引。封禮、封斬、封羽、封炎四位封禦梟最倚重的心腹將領，如同三尊鐵鑄的雕像，身披軟甲外罩吉服，肅立於堂下兩側觀禮，他們神情沉凝，目光如炬，既是見證，也是拱衛。
此外，便隻有府中幾位重要的管事和垂首侍立、屏息凝神的仆役，偌大的廳堂竟顯出幾分空曠。
肅靜，是今日的主調，但這肅靜之下，卻非冷清，而是沉澱著一種沉甸甸的、不容輕慢的莊重，彷彿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寅時剛過，天光未明。
聽濤軒內，燈火通明。紅螺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頂華美絕倫卻沉重異常的九翟四鳳冠，輕輕戴在鳳青禾如雲的烏發之上。
金鳳展翅，口銜寶珠，翠羽流光溢彩，垂下的數道細密珍珠流蘇如同朦朧的簾幕，瞬間遮住了她大半容顏，隻在步履輕移間，才偶爾從流蘇的縫隙中，驚鴻一瞥地透出那如玉般光潔細膩的下頜線條。
她身上，是一襲正紅色鸞鳳穿雲織金錦喜服。金線在燭火與窗外透進的、尚顯暗沉的晨光中，流轉著一種內斂而尊貴的華彩，並不張揚，卻自有其厚重的底蘊。
寬大的袖擺與長及曳地的裙裾上，密繡著繁複到令人屏息的瑞鳥祥雲紋路，每一針每一線都訴說著國公府女主人的無上尊榮與肩負的責任。
菱花鏡中映出的身影，在珠玉環繞與華服映襯下，美得驚心動魄，足以令世間粉黛失色。
然而，那被珠簾半掩的麵容上，卻無半分新嫁孃的嬌羞或忐忑，唯有一片深潭古玉般的沉靜，彷彿周遭的一切喧囂與華美都與她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紅螺看著鏡中自家姑娘，心頭酸澀翻湧。
一隻柔軟纖細卻異常穩定的手，隔著流蘇輕輕覆在紅螺的手背上，溫潤平和的聲音透過珠簾傳出，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紅螺，今日很好。”
不是強顏歡笑，而是發自內心的平靜認可。這平靜，讓紅螺的心揪得更緊，卻也莫名地生出一絲敬佩。
同一時刻，洗墨齋內。
封禦梟同樣已換上一身玄色為底、金線繡蟠龍紋的吉服。這身裝束將他本就挺拔如鬆、氣勢迫人的身形襯得愈發淵渟嶽峙，如山嶽般不可撼動。
紫金玉冠束住墨發，燭光在他冷硬如刀削斧鑿的深刻麵容上跳躍，卻無法融化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
唯有一雙深邃如寒夜星辰的眼眸，在觸及書案上那份剛剛由暗衛送達、猶帶著夜露寒氣的雲州異動密報時，瞬間翻湧起令人心悸的殺伐之氣，如同暴風雪前的烏雲壓境。
他抬起手臂，任由心腹封禮替他正了正腰間象征身份與權柄的蟠龍佩玉。
這個簡單的動作間，一股金戈鐵馬的凜冽氣息自然縈繞，此刻的他，不似即將迎娶嬌妻的新郎，更像一位即將拔劍出鞘、奔赴沙場的統帥，連身上的喜服都彷彿變成了出征的戰袍。
“主君，吉時將到。”封禮低沉恭敬的聲音在門外適時響起，打破了室內因那份密報而凝滯的沉重空氣。
封禦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翻湧的情緒——殺意、謀算、沉重——盡數斂去，隻餘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如同冰封的寒潭。
“嗯。”他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回應，再無多言，邁開沉穩如山的步伐，大步流星地走出洗墨齋。
那份來自雲州的陰霾與殺機，被他暫時留在了書房的陰影裏，卻沉重地壓在了他的肩頭。
卯時正，國公府祠堂。
燭火通明，將列祖列宗肅穆的牌位映照得莊嚴無比。嫋嫋香煙繚繞升騰，彌漫著沉香的厚重氣息。
封禦梟與鳳青禾，一玄一紅，並肩立於先祖靈位之前。兩人之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既符合禮儀，又透著一種無形的疏離。
主婚人荀文若清朗悠長的聲音在肅穆的祠堂內響起，字字清晰，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奉天而成佳偶，得地乃結良緣。新人封禦梟、鳳青禾，秉告祖靈：謹以禮成，告慰先人，天地作證，福澤綿延——一拜天地，敬告皇天後土！”
鳳青禾在流蘇珠簾的遮掩下，微微側首，目光的餘光隻能捕捉到身側男子玄色吉服莊重的衣擺，以及那截握著象征身份玉圭的、骨節分明且異常有力的手。
她依著指示，對著供奉天地牌位的方向，盈盈下拜。姿態恭謹標準，無可挑剔，卻也透著一份深深的疏離感，彷彿隻是在完成一項必須的儀式。
“二拜高堂，叩謝祖母養育深恩！”兩人同時轉向端坐於上首的老夫人南瑾。
他眼中盛滿了笑意，嘴角噙著欣慰慈愛的笑容，看著眼前這對璧人，連連點頭，聲音帶著喜悅：“好，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蓋頭下的鳳青禾，對著那片因淚光而更加模糊的身影，同樣深深地、無比鄭重地拜了下去。
這一拜，她拜的不是國公府女主人的身份，而是拜老夫人南瑾待她的那份真切關懷與維護之心。這份情誼，她銘記於心。
“夫妻對拜，禮同心齊，百年好合！”荀文若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上了對未來的期許和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