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這片由老夫人親手營造的、看似溫情脈脈、和諧融洽的氛圍之下,另一股冰冷刺骨、帶著明顯敵意的氣流卻在悄然滋生、盤旋,並迅速凝結成霜。
南瑾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站著一位身著華貴杏黃色纏枝牡丹紋錦緞長裙的婦人。她體態豐腴,麵板保養得宜,容顏嬌美,正是封禦梟的生母,楚雲若。
她妝容極為精緻,眉黛唇朱,發髻高聳,插戴著一整套流光溢彩、價值不菲的赤金點翠頭麵,牡丹、蝴蝶、流蘇,極盡繁複奢華之能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彰顯著她作為國公府當家主母的尊貴。
此刻,她臉上雖然也掛著無可挑剔的、得體的微笑,唇角上揚的弧度彷彿丈量過一般精準,但那笑意卻如同冰冷的瓷器,隻停留在表麵,絲毫未能滲透進那雙漂亮的杏核眼裏。
尤其是看到南瑾如此親熱地拉著鳳青禾的手,眼中流露出的喜愛彷彿要溢位來,彷彿鳳青禾纔是她嫡親的孫女,而她苦心孤詣帶來的親侄女楚安安,此刻竟完全淪為了無人問津的陪襯背景板!
更何況,當年的她可沒有如此得到老夫人的認可,甚至於,現在的她,也在老夫人的掌控下。
楚雲若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卻鋒利如刀的不悅與陰霾,握著帕子的手在寬袖掩蓋下悄然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緊挨著楚雲若站立的少女楚安安,穿著一身嬌嫩得近乎耀眼的鵝黃色雲錦衣衫,梳著時下流行的雙鬟望仙髻,發間插滿了金釵玉簪、珍珠步搖,珠光寶氣,璀璨奪目。
她容貌確實明豔,帶著一種被精心嗬護和過度嬌寵才能養出的、不諳世事的傲氣與天真。
此刻,她眼睜睜看著自家姑母眼中那掩飾不及的冰冷,再看看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心、備受老夫人誇讚的鳳青禾,那身素淡雅緻的煙青色衣裙在她眼中彷彿成了刺目的挑釁。
一股被忽視、被比下去的委屈和妒火瞬間衝上心頭,那張精心描繪過的嬌豔小嘴立刻不高興地撅了起來,下巴也微微抬起,帶著一種不自知的挑釁姿態。
“姑母……”楚安安仗著楚雲若平日的寵愛,幾乎是立刻上前一步,擠到了更顯眼的位置。
她歪著頭,用一雙看似天真無邪、實則暗含鋒芒的大眼睛,上上下下、毫不客氣地細細打量著鳳青禾,彷彿在評估一件貨物。
聲音嬌脆得如同黃鶯出穀,卻字字帶著不易察覺的刺:“這位便是從雲州遠道而來的鳳家姐姐嗎?果然……好姿容呢。”
她刻意在“好姿容”上微微停頓,帶著一絲輕佻的意味。“隻是……”她話鋒一轉,目光瞟了一眼封禦梟,又落回鳳青禾身上,帶著明顯的質疑,“姐姐和表哥還未曾正式行禮拜堂,三書六禮未全吧?按咱們封州、按這世家的規矩來說,眼下……似乎還算不得是名正言順的‘國公夫人’吧?姐姐你說是不是呀?”
她的話語,如同淬了蜜的毒針,精準地紮在“名分”這個最敏感也最易攻訐的點上,看似天真詢問,實則咄咄逼人,意圖在眾人麵前質疑鳳青禾此刻地位的正當性。
楚雲若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讚許與解氣,但麵上卻立刻板起臉,帶著長輩的威嚴輕斥道:“安安,休得胡言,規矩體統都學到哪裏去了?鳳姑娘遠來是客,豈容你在此放肆!”她的斥責聽起來嚴厲,卻更像是一種程式化的表演。
斥責完侄女,楚雲若立刻轉向鳳青禾,臉上重新堆砌起那副官方而疏離的笑容,如同戴上了一張完美的麵具:“鳳姑娘,小孩子家口無遮攔,不懂規矩,讓你見笑了。這一路舟車勞頓,想必十分辛苦,快請入府歇息吧。”
她的稱呼,刻意而清晰地停留在“鳳姑娘”三個字上,與南瑾那親昵的“孫媳”、“好孩子”形成了鮮明到刺耳的對比,無聲地劃清了界限,重申著她對鳳青禾“客人”而非“未來主母”的定位。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瞬間都聚焦在鳳青禾身上,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城門口那莊重的迎接儀式,此刻已然變成了一場關乎身份、地位與未來權力的無聲角鬥場。
鳳青禾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婉得體,彷彿楚安安那帶著毒刺的話語隻是拂麵而過的一縷微風,未曾在她心中掀起絲毫漣漪。
她甚至沒有多看楚安安一眼,目光平靜地迎向楚雲若,再次微微屈膝一福,姿態無可挑剔,聲音清越而平和,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夫人言重了。楚小姐天真爛漫,心直口快,青禾豈會介懷。初來貴寶地,諸多禮數規矩尚未熟稔,日後少不得要多多勞煩夫人指點教導。”
她的話語滴水不漏,既未接楚安安關於“名分”的挑釁之語,又巧妙地將“指點教導”的責任推回給楚雲若,以晚輩的謙遜姿態,四兩撥千斤地將這第一輪暗潮洶湧的交鋒,暫時平穩地揭過。不卑不亢,禮數周全,更顯大家風範。
然而,城門洞開的陰影下,那無形的暗流,已然在楚雲若微冷的笑容、楚安安不甘撅起的嘴角、以及老夫人南瑾瞬間銳利起來的目光中,洶湧地奔騰起來。這雁門府深深的宅院,向鳳青禾敞開的,絕非僅僅是溫暖的門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