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熹,聽雪軒緊閉的門扉便被一陣沉穩而帶著軍旅氣息的叩擊聲驚醒。顧嬤嬤開啟門,門外站著的正是封斬,他一身冷硬的玄甲,身後跟著兩名如同鐵鑄雕像般沉默的封州親衛,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鳳青禾早已候在院中,晨風帶著關城特有的凜冽寒意,吹拂著她素色的衣袂。她沒有多餘的客套寒暄,隻是微微頷首,示意身後的紫鳶和紅螺。
兩個侍女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抬出幾個早已備好的、沉重的樟木箱子和用厚麻布包裹嚴實的包袱。
“這位將軍,”鳳青禾的目光落在封斬身上,聲音平靜無波,如同深潭不起漣漪,“箱內是清點好的藥材,多為三七粉、金瘡藥膏、板藍根等止血化瘀、消炎退熱之物,數量有限,請務必用在重傷兵員及城內危重病患身上,或可挽救一二性命。”她頓了頓,指向那些大包袱,“這些是炒米、粗糧餅子和醃肉,雖口感粗糙,卻足以飽腹果腹,可先分予軍中將士,支撐到……新的糧草抵達。”
封斬古井無波的眼中,極其罕見地掠過一絲極快、幾乎難以捕捉的訝異。他顯然沒料到這位名義上的“夫人”會主動拿出自己的嫁妝,更沒料到她會如此清晰地指明用途,字字句句皆指向最急需之處。這絲訝異轉瞬即逝,他迅速恢複成那個冷硬的軍人形象。
他微微躬身,動作標準卻透著疏離:“屬下封斬,代主君多謝夫人援手。”言罷,他一揮手,身後兩名如同影子般的親衛立刻上前,動作迅捷而有力,沉默地將那些承載著救命希望的物資抬起,轉身消失在薄霧彌漫的晨曦之中。
看著他們被霧氣吞噬的背影,鳳青禾幾不可聞地輕舒了一口氣。這第一步示好與鋪墊,算是踏出去了。能否在封禦梟心中種下一絲信任的微光,猶未可知,但至少,為那些掙紮在死亡邊緣的人爭取到了一線生機。
有了鳳青禾那批及時的嫁妝物資作為緩衝,如同在幹涸龜裂的大地上滴下幾滴甘露,滄瀾關這架瀕臨散架的破車,終於艱難地、搖搖晃晃地捱到了第三日的清晨。
天色剛剛泛起一層朦朧的魚肚白,關城尚未完全蘇醒,一片死寂。然而,滄瀾關西側、那平時罕有人至、被戰火摧殘得破敗不堪的碼頭方向,卻隱約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囂——那是沉悶的號子聲、重物落地的撞擊聲,以及壓抑不住的、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歎低語!
封禦梟接到封禮如同鬼魅般送來的急報時,甚至來不及披上他慣常的玄甲,隻著一身單薄的玄色便袍,便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府邸,矯健地翻身上馬,一夾馬腹,駿馬長嘶一聲,朝著西門碼頭方向狂奔而去!
冷冽的晨風如刀般刮過他的臉頰,但他渾然不覺。他麵上依舊維持著慣常的冷峻,然而緊握韁繩的指節卻因過度用力而泛白,清晰地泄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急切、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被強行壓抑下去的、灼熱的期待。
三日!她真的能在三日之內,從黎城那個糧倉,將數萬石糧食運抵這北境雄關?!
當那匹神駿的黑馬載著他衝上碼頭附近一處地勢略高的土坡時,眼前豁然開朗。
寬闊的滄瀾江——這條連線滄瀾關與黎城的秘密水道最終匯入通往滄瀾關大江,江麵被尚未散盡的晨霧籠罩,如夢似幻。而在那水汽氤氳的江麵上,赫然停泊著十餘艘大小不一的船隻。
它們並非想象中那種龐大笨重、象征國家漕運的官船,而是更適宜在狹窄水道和複雜河網中隱秘、快速穿行的江船和內河舟艇,船身線條流暢,吃水卻深得驚人。
此刻,這些船隻被堆積如山的麻袋和裹著厚厚油布的包裹壓得船幫幾乎貼近水麵。甲板上、船艙口,層層疊疊的麻袋如同堅固的堡壘,空氣中隱隱飄蕩開一種令人心頭發顫、鼻腔發酸的、新鮮穀物特有的、帶著陽光和泥土芬芳的醇厚氣息!那是生命的氣息!是希望的氣息!
碼頭上,早已是人影憧憧。許多穿著粗布短打、甚至打著補丁的漢子,正在封州軍士嚴密卻不粗暴的監視下,沉默而高效地從船上卸貨。
他們的動作極其利落,配合默契,扛、抬、傳、放,井然有序,宛如一台精密的機器,顯然對水上運輸和重物搬運有著刻入骨髓的熟練。這絕非臨時拚湊的民夫!
一抹熟悉的素色身影,此刻正站在稍遠離喧囂的岸邊,背對著碼頭。正是鳳青禾。她依舊穿著便於行動的素色布衣,長發簡單地用一根木簪束在腦後,幾縷碎發被江風吹拂在頰邊。
她微蹙著眉,正與一名身材精壯、麵板黝黑、眉宇間帶著風霜與精悍之氣的中年漢子低聲交談著什麽,神情專注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封禦梟勒住躁動的駿馬,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照燈,瞬間掃過整個江麵與碼頭——船隻的數量、吃水深度、卸貨人員的狀態、堆放在岸上的糧袋規模……數息之間,一個清晰而震撼的判斷已然形成!他猛地翻身下馬,玄色袍袖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大步流星地走向岸邊那抹素影。
鳳青禾似乎感受到身後那迫人而來的強大氣場,停止了交談,緩緩轉過身來。兩人的目光在彌漫著水汽的晨光中,短暫地、無聲地交匯。
封禦梟的眼中,沒有了前幾日在議事廳那擇人而噬的風暴與冰冷的審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探究與沉凝。
震驚、審視、一絲微妙的信服,還有更深沉的、對未知的警惕,都糅雜在那雙深邃的眼眸裏。鳳青禾則是一片近乎透支後的平靜,眼底深處帶著濃重的疲憊,但那疲憊之下,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坦然,以及完成承諾後的堅定。
她沒有行禮,隻是等他走近至身前數步,才迎著他深不可測的目光,平靜開口,聲音帶著明顯的沙啞,顯然這三日殫精竭慮,未曾安枕:“國公爺,黎城糧草,已依約送達。船上是第一批,三萬石新穀,顆粒飽滿。另有止血生肌藥粉兩百斤,普通消炎退熱傷藥五百斤,粗鹽兩百斤,並禦寒舊衣五百套。”她的話語清晰而簡潔,如同報賬,卻字字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