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恰在此時,又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絕望到極致的哭嚎,是失去幼子的母親,那淒厲的聲音劃破死寂的夜空,如同淬毒的鋼針,狠狠紮穿了鳳青禾最後的心防!
她猛地睜開眼!眼底所有的掙紮、猶豫、恐懼,如同被狂風吹散的塵埃,瞬間被一種近乎悲壯的、玉石俱焚般的決絕所取代!纖長的手指用力攥緊了袖中那枚貼身存放的鸞鳥印信,冰涼的青銅棱角深深嵌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感,卻讓她更加清醒。
“顧嬤嬤。”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如同繃緊的弓弦,卻異常清晰,帶著破釜沉舟的意味,“備筆墨!要最好的鬆煙墨,最韌的澄心堂紙!”
國公府軍務議事廳。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味和絕望的塵埃。荀文若手中捧著的那份剛剛送來的告急文書,重若千鈞,上麵的每一個數字都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指尖顫抖:
“重傷營……新增不治者……一十七人……”
“因搶掠糧車……觸犯軍法……立斬五人……”
“城內……凍餓、腹瀉……死亡者……逾三十……”
觸目驚心,這僅僅是今日!糧倉,已徹底見底!一粒米都沒有了!
封禦梟背對著眾人,站在那巨大的沙盤前,身影孤峭得如同一柄插在絕壁上的殘劍。沙盤上,滄瀾關的模型此刻在他眼中,彷彿一個張開巨口、吞噬生命的無底深淵,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絕望死氣。
他緊抿著薄唇,下頜線繃得如同刀削斧刻,棱角分明,卻透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僵硬。那份強行維持的、屬於統帥的冷靜麵具之下,是岩漿般翻湧的焦灼與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他引以為傲的武力、權謀、掌控力,在這片被蛀空的焦土上,在無形的“饑餓”與“死亡”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如此不堪一擊!他從未感覺如此挫敗,如此……渺小!
“主君……”荀文若的聲音幹澀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濃重的絕望氣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血沫,“封州糧隊……最快……最快也需……十五日。城中……”他痛苦地閉上眼,吐出那個令人心髒驟停的期限,“恐怕……撐不過……三日了。”
三日!
封禦梟緊攥的拳頭猛地爆發出咯咯的骨響,指節因極度用力而慘白!三日之後,滄瀾關將徹底淪為血腥的人間煉獄!饑餓的士兵會化作暴徒,絕望的流民會掀起狂潮,他的北府狼騎,這支他一手打造的無敵鐵軍,將不攻自潰,甚至可能倒戈相向!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如同冰水般淹沒所有人的頭頂,連荀文若都幾乎要放棄之時——
封禮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他的聲音依舊平板無波,卻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帶來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主君,鳳氏女求見。”
封禦梟霍然轉身!動作迅猛如電!那雙因極度壓抑而布滿血絲、猩紅一片的眸子裏,驟然爆射出兩道銳利如實質刀鋒般的光芒!直刺向門口!她來做什麽?
在這種山窮水盡、瀕臨崩潰的時刻,來看他這位“國公爺”是如何狼狽地走向末路?還是……他腦中瞬間閃過那個侍女探查糧藥流民的身影,閃過那枚鸞鳥印信……
一股莫名的、連他自己都深惡痛絕卻又無法抑製的、近乎荒謬的微弱希冀,混雜著強烈的警惕、審視與一絲被窺破絕境的暴怒,如同毒藤般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
“讓她進來!”封禦梟的聲音冷硬如北地玄冰,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命令,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迸出來的火星。
沉重的廳門被推開,光線湧入,勾勒出一個纖細卻挺直如修竹的身影。
鳳青禾走了進來。
她依舊穿著那身素淨的天水碧衣裙,烏黑的長發僅用一支簡單的白玉簪挽起,未施粉黛。與數日前在正廳的初次交鋒相比,她似乎清減了幾分,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眉眼間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昭示著這幾日的煎熬。
然而,那雙沉靜的眸子,卻比上一次更加澄澈,更加明亮,如同寒夜中洗練過的星辰,閃爍著一種破釜沉舟、一往無前的堅定光芒!
她沒有去看旁邊神色驚疑不定的荀文若和如同影子般侍立的封禮,目光徑直穿透凝滯的空氣,迎上封禦梟那雙審視中翻湧著壓抑風暴、猩紅未褪的眸子。她沒有行任何禮節,隻是站在門內三步之遙——一個既非臣服亦非冒犯的距離,平靜地開口。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一絲經曆巨大抉擇後的微啞,卻如同投入滾油的一滴水,清晰地、極具穿透力地響徹在死寂的議事廳內,每一個字都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國公爺,滄瀾關缺糧少藥,民不聊生,將士困頓,已至絕境。青禾不才,手中亦無點石成金之術……”
她微微一頓,目光愈發堅定,如同出鞘的利劍,直指核心,“然,願傾盡所能,解此燃眉之急!”
此話一出,議事廳內瞬間落針可聞!死寂!絕對的死寂!
彷彿連時間都凝固了!
荀文若猛地倒抽一口冷氣,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個素衣女子。
封禮低垂的眼簾下,瞳孔驟然收縮。
而封禦梟——那雙猩紅銳利的眸子死死鎖定鳳青禾,風暴在他眼底瘋狂凝聚、旋轉!震驚、懷疑、審視、以及那被強行壓下去的、名為“希望”的毒火,瞬間升騰到了頂點!
鳳青禾那句“願解燃眉之急”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議事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