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青禾心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使君？是……”
“正是主君那位常年在外遊曆的表兄，”周嬤嬤笑著解釋，語氣帶著幾分熟稔的親昵，“您和主君大婚時，使君恰好在南邊處理些要緊事，未能趕回。這不，事情一了，就緊著回來給老夫人請安了，也正想拜見女君您這位弟妹呢。”
封禦麟？
鳳青禾想到自己當初調查到的關於封禦麟的資料，此人和封禦梟一同長大，感情深厚，而且有大將之風，雖為使君，但是府中上下對他都很有好感，封禦梟和祖母都對其信任有加。
“原來如此。”鳳青禾麵上迅速浮起一抹得體的淺笑，掩去眼底的波瀾，“那就有勞嬤嬤帶路。”
鬆鶴堂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老夫人南錦端坐主位，臉上帶著久別重逢的慈和笑意。她下首的位置上，正坐著一位風神俊朗的公子，正是封禦麟。
鳳青禾掩下眼裏的驚異，沒想到府外碰到的便是封禦麟。
他今天救了自己絕非偶然，他在試探自己。
封禦麟已換下了那身半舊的靛青布衫，穿了一身質地更為上乘的雨過天青色錦袍，外罩一件同色係繡著暗銀竹紋的薄氅，少了幾分市井遊俠的隨意，多了幾分世家公子的清貴。
隻是那嘴角噙著的、彷彿萬事不縈於懷的慵懶笑意依舊未變。
見周嬤嬤引著鳳青禾進來，封禦麟含笑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鳳青禾身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打量與欣賞，溫潤的琥珀色眼眸裏盛滿笑意，彷彿第一次見到這位弟妹。
“祖母。”鳳青禾先向老夫人行了禮。
“青禾來了，快坐。”老夫人笑著招手，隨即指著封禦麟道，“來來，青禾，這便是禦梟的表兄，禦麟。他常年在外，你們夫妻趕回雁門時他正好有事不在，大婚時也未能趕回，一直引以為憾。今日總算見著了！”
鳳青禾轉身，麵向封禦麟，依禮斂衽，聲音清越平靜：“鳳青禾見過表兄。多謝表兄方纔朱雀大街援手之恩。”
她刻意點出“朱雀大街”，目光平靜地迎向封禦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封禦麟臉上的笑容加深，彷彿才認出她一般，眼中恰到好處地閃過一絲“恍然”，隨即朗聲笑道：
“哎呀！原來是弟妹！方纔街市混亂，匆匆一麵未曾細看，隻道是哪家貴眷，萬沒想到竟是自家人，舉手之勞，弟妹切莫再提謝字，倒顯得為兄見外了！”
他拱手還禮，動作灑脫自然，言語間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親昵與不拘小節。
那溫潤的笑容，爽朗的語氣，任誰看來都像是一位對弟妹關懷備至、又有些玩世不恭的瀟灑表兄。
封禦麟笑吟吟地看著鳳青禾，琥珀色的眼眸在暖閣的燭光下流轉著溫和的光澤，“禦梟當真是好福氣，能娶得弟妹這般鍾靈毓秀的佳人。隻是可惜，為兄回來得晚了些，未能趕上你們的大禮，也沒能當麵賀他。”
他語氣自然，帶著對表弟的熟稔和對鳳青禾的讚美。
“表兄過譽了。”鳳青禾垂眸，姿態恭謹，聲音依舊平靜無波，“主君常提起表兄遊曆四方，見聞廣博，青禾亦是心嚮往之。今日得見表兄風采，果然名不虛傳。”
老夫人看著兩人互相問候的場麵，臉上笑意更濃：“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坐下說話。麟兒這些年在外頭吃了不少苦，也長了不少見識，正好給青禾講講外頭的風物趣事。”
封禦麟從善如流地坐下，當真開始講起些南方的風土人情、奇聞異事，言辭風趣，引人入勝。
暖閣內氣氛一時融洽。
鳳青禾安靜地聽著，偶爾附和幾句，唇邊噙著得體的淺笑。
然而，她端著茶盞的手指卻在無人注意處微微收緊，指尖泛著淡淡的白色。
眼前這位談笑風生的表兄封禦麟，與朱雀大街上那個眼神銳利如鷹隼的青衫身影，在她腦海中不斷重疊、分離。
他為何恰好在驚馬時出現？
那驚馬是意外，還是……人為？
他此刻的溫潤親和，與那深藏的銳利精明，究竟哪個纔是他的真麵目？
她麵上不動聲色，心底的戒備卻已提升至頂點。
鬆鶴堂暖閣內，茶香嫋嫋，炭火劈啪。
封禦麟談笑風生，將南地風物描繪得栩栩如生，從煙雨朦朧的江南水鄉，到潮濕神秘的西南邊陲，言辭風趣，見解獨到，引得老夫人南錦頻頻頷首，麵露笑意。
鳳青禾安靜地坐在下首，捧著溫熱的茶盞，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淺笑，彷彿全然沉浸在這位初次見麵的表兄所描繪的異域風情之中。
然而，她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卻清冽如寒潭，時刻捕捉著封禦麟言語間的每一個細微轉折與神態變化。
封禦麟看似隨意地講著一處西南州府的趣聞，話鋒卻不著痕跡地一轉：“……說起來，那地方民風彪悍，與咱們北境大不相同。倒是其治政之術，頗有幾分奇特，竟有些類似早年聽聞的雲州舊製，尤其重視商賈與匠戶，與農桑並重。弟妹出自雲州，不知如今雲夢城是否還保留著這般風貌？”
他語氣輕鬆，如同閑話家常，琥珀色的眼眸含著笑意望向鳳青禾，彷彿隻是隨口一提。
來了。
鳳青禾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些許恰到好處的悵然與疏離，輕輕搖頭：
“青禾離鄉日久，且自祖父去後，便鮮少關注州府政事。如今雲州……大約是大伯父治下新章，舊製如何，青禾實不知曉。”
她巧妙地將話題引向鳳錦榮，暗示自己與雲州權力中心早已隔絕。
封禦麟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笑容不變，順勢歎道：“鳳老國公雄才大略，當年雲州在其治下，富甲一方，兵強馬壯，令尊鳳錦堂將軍更是威震北境，可惜……天妒英才。”
他語氣帶著真誠的惋惜，目光卻緊緊鎖住鳳青禾，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聽聞弟妹少時常伴老國公左右，想必深受熏陶。如今見弟妹氣度見識，便知鳳老家主教導有方。”
這話看似褒獎，實則暗藏機鋒。
既點明她曾受祖父精心栽培，非同一般閨閣女子，又隱隱將她如今在封州的表現與雲州老國公的教導聯係起來，試探其底蘊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