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紅螺年紀小些，終究是耐不住性子，一邊擰著熱毛巾，一邊小聲問道，圓圓的眼睛裏盛滿了純粹的探詢，
“主君送了什麽呀？瞧著那盒子就貴氣得很！”
鳳青禾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用溫熱的毛巾仔細地敷了敷臉頰和脖頸，讓緊繃的肌膚徹底放鬆下來。
她走到暖炕邊坐下，目光落在那個墨綠錦盒上。
心跳，似乎比平時快了一點點。
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開啟一個重要的儀式，才緩緩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輕輕開啟了錦盒的搭扣。
盒內鋪著如夜色般深沉的玄色軟緞，細膩光滑，在燭光下泛著內斂的幽光。
軟緞之上，靜靜地躺著一支金簪。
簪身並非時下流行的繁複堆砌或花團錦簇，而是由極其簡約、流暢的線條構成，通體打磨得光滑圓潤，觸手生溫。
隻在簪首處，以極其精湛的技藝做了精妙的鏤空處理——那是幾莖柔韌舒展、充滿蓬勃生命力的卷草紋，線條婉轉流暢，彷彿在無聲生長。
卷草紋舒展的中心，小心翼翼地鑲嵌著一顆水滴形的暖玉。
那玉色並非純粹無瑕的白，而是帶著一種極淡的、如同初春枝頭最鮮嫩柳芽般的鵝黃暖意。
它溫潤剔透，在暖閣跳躍的燭光下，流轉著一種柔和而瑩潤的光澤，沒有絲毫張揚奪目的鋒芒，卻自有一股沉靜內斂、沁人心脾的華貴氣韻。
這支簪子，既不似內宅貴婦們常用來彰顯身份的富麗牡丹金釵，也不似武將家眷偏愛的彰顯英氣的步搖或點翠。
它獨特、雅緻，溫潤如玉，線條柔美中暗含一股韌勁。
尤其是簪首那點暖玉的光華，如同在冬日寒夜裏悄然燃起的一簇溫暖小火苗，不熾烈，卻持久，恰到好處地映襯著鳳青禾本身那份沉靜、清冷、又帶著些許疏離的氣質，彷彿是為她而生。
“天啊……”紫鳶忍不住低低驚撥出聲，眼中瞬間盈滿了驚豔與難以置信，“好……好別致的簪子！”
她頓了頓，由衷地感歎，“主君……竟有這般細致的心思和眼光？”
這實在顛覆了她對那位冷峻主君的印象。
鳳青禾的指尖，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輕柔，緩緩拂過那鑲嵌在卷草紋中心的溫潤暖玉。
指尖傳來玉石特有的微涼觸感，但這涼意之下，彷彿又蘊藏著一股源源不斷的、令人心安的和煦暖意。
這觸感，瞬間勾起了許多畫麵：他遞出錦盒時，那雙深邃眼眸中那份純粹的、甚至帶著點笨拙的期待；
城樓高處，寒風獵獵中，他低沉詢問“可還歡喜”時那份小心翼翼的緊張；
漫天煙火絢爛綻放時，他專注凝視著她的側影，唇角那抹滿足的笑意……
原來，他並非隻懂得戰場的金戈鐵馬、殺伐決斷，並非全然不懂柔情。
他隻是……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還未學會如何用那些華麗婉轉的辭藻去表達，還未摸索到通向心扉的捷徑。
這支簪子，沒有鑲嵌炫目的寶石，沒有累贅的裝飾，隻有這份恰到好處的雅緻、溫潤，以及那點不動聲色的暖意。
它恰恰印證了他此刻那顆笨拙卻無比真摯的心——他在笨拙地嚐試靠近，嚐試用他認為她會接受的方式表達心意，嚐試給予她他認為她會喜歡的東西。
這份用心本身，比任何昂貴的珠寶都更珍貴。
一絲清淺的笑意，如同投入靜謐湖心的石子，在她清澈的眼眸深處無聲地漾開，層層擴散。
這笑意，比方纔在城樓上俯瞰萬家燈火時更深沉，更真切，帶著一種被理解的熨帖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她拿起那支金簪，走到梳妝台前，對著那麵光可鑒人的菱花銅鏡，將簪子輕輕簪入方纔被紫鳶重新梳理得柔順光滑的發髻之中。
暖玉溫潤的光澤，柔和地映照著她清麗的臉龐。
那一點鵝黃暖意，彷彿帶著神奇的魔力，瞬間點亮了她眉宇間常年籠罩的清冷疏離，為她平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溫婉與生動，整個人的氣質都柔和明亮了起來。
“女君戴著真好看！”紅螺拍著手，由衷地歡喜道，眼睛亮晶晶的，“這簪子像是活過來似的！”
紫鳶也走近幾步，仔細端詳，眼中滿是讚歎：“這支簪子，真像是專為女君您量身定做的一般。這份雅緻溫潤，再襯您不過了。”
鳳青禾看著鏡中的自己，看著發髻間那一點暖玉散發出的柔和微光，心中那堵最後殘留的、堅硬冰冷的壁壘，似乎也在這溫潤光澤無聲的浸潤下，徹底消融瓦解。
一股暖流如同解凍的春水，悄然湧遍四肢百骸，徹底驅散了這年節冬夜裏所有的寒意，連指尖都暖洋洋的。
“去打盆熱水來吧，”她輕聲吩咐，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舒緩，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再讓廚房送兩碗驅寒的薑湯來，多加些紅棗。”
紫鳶和紅螺飛快地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難以抑製的欣喜。
夫人這語氣……這神情……是真正的、從內而外的鬆快下來了。
鳳青禾剛卸下發髻，用兌了梅花香露的熱水仔細淨了麵，門外便傳來了沉穩而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封禦梟去而複返。
他已換下了外出時那件玄色大氅，隻著一身深青色家常錦緞長袍，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居家的隨意。
他手裏端著一個紅漆木托盤，上麵穩穩地放著兩碗熱氣騰騰的湯水。
濃鬱的、帶著辛辣甜香的薑棗氣息瞬間彌漫開來，衝淡了室內的梅花冷香。
“讓廚房煮了薑湯，驅驅寒氣。”
他邁步走進暖意融融的暖閣，目光幾乎是下意識地、第一時間就精準地落在了梳妝台的方向。
那支暖玉金簪，正被她無比珍重地從發間取下，小心地放回錦盒之中，錦盒尚未蓋上，暖玉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他的眼神瞬間亮了一下，如同被點燃的星火，隨即又飛快地移開，若無其事地將托盤放在暖炕的小幾上，動作間帶著一絲刻意的自然。
他拿起其中一碗，碗壁溫熱，遞到鳳青禾麵前：“趁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