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朵、也是最盛大的一朵煙花,如同翻滾的金色麥浪,又似傾瀉的熔金瀑布在極高處轟然炸開,以無與倫比的輝煌姿態覆蓋了大半個夜空,
然後才帶著無盡的留戀,化作億萬點金色的光屑,緩緩地、緩緩地融入深沉的夜幕時……震耳欲聾的喧囂終於徹底停歇。
城樓上,陷入了一片突如其來的、近乎真空的寂靜。唯有耳中還殘留著嗡嗡的餘響,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帶著硫磺氣息的硝煙味道,以及城樓下遙遠傳來的、意猶未盡的歡呼聲和零星的爆竹聲,在凜冽的寒風中飄散。
鳳青禾依舊保持著仰望的姿勢,眸光璀璨如洗,唇邊那抹沉醉的笑意還未完全消散,胸腔裏仍鼓蕩著方纔那場視覺盛宴帶來的震撼餘波。
然而,比這更洶湧的,是身邊男人那句低沉詢問,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蕩起更深、更難以平複的悸動漣漪。
“夫人,這個年節……可還歡喜?”
封禦梟早已收回瞭望向夜空的目光,此刻正深深地凝視著她。
那雙慣常銳利如鷹隼、深不見底的眼眸裏,此刻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溫柔,以及一種近乎滾燙的、源自心底的悸動。
他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城樓上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那是深藏的緊張,更是滿含的期待。
最後一點金色的光屑在深邃的夜幕中徹底隱沒,彷彿帶走了最後一絲喧囂。
凜冽的北風重新捲起城頭殘留的細小雪沫,呼嘯著掠過空曠的城樓平台,吹拂在鳳青禾猶帶著煙火餘溫的滾燙臉頰上,帶來一陣令人清醒的涼意。
他的目光專注而灼熱,如同兩簇跳動的火焰,牢牢鎖在她身上,帶著一絲被刻意壓製、卻依舊清晰可辨的緊張。
那神情,不像位高權重的國公,倒像是在等待一個關乎生死的、至關重要的判決。
凜冽的夜風捲起他玄色大氅的領口,翻露出內裏深青色的錦緞袍服,更襯得他身姿如崖頂孤鬆般挺拔堅韌。
在這萬籟漸寂、唯有風聲呼嘯的高處,他的存在感是如此強烈,彷彿天地間隻剩下他,和他眼中唯一的她。
鳳青禾的心跳,在這樣直白而熾熱的注視下,不受控製地加快了幾分。
她微微側過身,徹底對上他的視線。
城樓上懸掛的風燈在他身後搖曳不定,昏黃的光暈為他深邃立體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柔邊。
那雙慣常盛滿北境風霜的冰冷銳利,或是朝堂之上深不可測的眼眸,此刻卻像被什麽徹底滌淨了,清晰地映照著遠處未熄的點點燈火,以及燈火中央——那個小小的、隻屬於她的倒影。
那裏麵,隻剩下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純粹的溫柔與專注。
方纔被他虛虛圈握過的手腕處,隔著衣袖,似乎還殘留著那份屬於他的溫熱觸感,以及那帶著不容置疑、卻又無比克製的力道。
那不是強勢的禁錮,而是一種無聲的牽引,一種在喧囂人潮中為她辟開一方安寧的守護。
她看著他眼底那份小心翼翼、近乎屏息凝神的期待,連日來在心中築起的那堵高牆,在這一刻,在漫天華彩殘留在視網膜上的璀璨餘溫裏,在他這句直白而笨拙的詢問下,終於無聲地塌陷了一角。
某種堅硬的東西,悄然融化。
一絲清淺卻無比真實的弧度,不由自主地在她唇角綻放開來。
那笑容,如同覆蓋著厚厚冰層的湖麵下,悄然探出的第一朵柔嫩春花,帶著衝破嚴寒的生機與暖意。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轉回頭,再次望向腳下那片如同星河傾瀉、璀璨奪目的雁門府城。
萬家燈火在她清澈的眸底靜靜流淌,匯聚成一條溫暖而浩瀚的光之河流,無聲地訴說著人間煙火的安穩與希望。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帶著硝煙的餘味和雪的清冽湧入肺腑,卻奇異地撫平了心頭的悸動。
她的聲音輕緩,如同羽毛拂過寂靜的夜,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久違的柔軟:
“主君費心了。”她頓了頓,終於將那句他等待已久的答案,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送入寒風中,“很歡喜。”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輕,卻如同最精準的箭矢,清晰地穿透風聲,落入封禦梟耳中。
那簡單的得不能再簡單的三個字,卻比戰場上千軍萬馬的歡呼更讓他心旌搖蕩,血脈奔湧。
連日來積壓在心頭的挫敗、焦躁,那些笨拙靠近卻不得其法的嚐試所帶來的無力感,彷彿都在這一瞬間被徹底衝刷幹淨,得到了最豐厚、最珍貴的回報。
一股難以言喻的、因她而生的巨大雀躍與滿足感,如同滾燙的熔岩,在他胸腔裏激烈地衝撞、奔流,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嘴角的弧度再也抑製不住,先是微微上揚,隨即如同破開雲層的朝陽,緩緩地、不可阻擋地擴散開來,最終化為一個明朗而爽朗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純粹而富有感染力,瞬間衝淡了他眉宇間常年盤踞的冷峻與威嚴,竟奇跡般地顯露出一種屬於少年郎的意氣風發與赤誠坦蕩。
“歡喜就好。”
他低低應道,聲音裏是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愉悅,甚至因為情緒的激蕩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他沒有再說什麽,隻是靜靜地、無比自然地站在她身側半步之遙的位置。
兩人之間不再隔著無形的距離,一同俯瞰著腳下這片被無數燈火點亮的、屬於他們的疆土與家園。
寒風依舊凜冽地卷過城頭,吹得衣袂翻飛,但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那層無形堅冰,似乎已被方纔那場絢爛到極致、又溫暖到心底的煙火徹底融化、蒸發。
一種無聲的、心照不宣的暖流,在靜謐中悄然流淌,無聲地連線著彼此。
回府的路上,馬車內的氣氛已與來時截然不同。
依舊是封禮親自駕車在前,紫鳶和紅螺乘坐的小車緊隨其後,護衛著主人的車駕。
但車廂內,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刻意維持的疏離。
雖然兩人並未有太多的交談,話語依舊不多,但空氣裏流淌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寧靜與和諧,再無半分尷尬與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