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鳳青禾全力收攏、清點祖父留下的遺物,無暇理會鳳錦榮一家的蠅營狗苟。
然而,鳳青羽看著那一抬抬價值連城、光華奪目的嫁妝從庫房搬出,嫉妒得幾乎發狂。她多次設計,或想剋扣一半,或想偷梁換柱,甚至不惜在鳳青禾必經之路上製造意外,試圖毀掉部分嫁妝。但
這些伎倆都被鳳青禾暗中識破,輕描淡寫地化解,甚至反手讓鳳青羽“意外”染了風寒,高熱不退,足足在床上躺了三日,錯過了最後搗亂的機會。
三日後,吉時。
鳳青禾如約穿上那身華麗而沉重的大紅嫁衣,踏上了奔赴雲州丟失的門戶——滄瀾關的漫漫長路。
雲都城門外,一支規模龐大、鼓樂喧天,盡管透著一絲虛張聲勢的送嫁隊伍蜿蜒而出,如同一條匍匐前行的紅色長蛇。
整整一百二十八抬係著刺目大紅綢花的嫁妝箱子,在初升的朝陽下反射著令人炫目的光芒,綾羅綢緞的華光、金銀珠寶的璀璨、古玩字畫的雅緻……幾乎晃花了所有圍觀百姓的眼睛,引來陣陣驚歎與羨慕的低語。
為了那點可憐的國公顏麵,鳳錦榮強撐著在祖父準備的驚人財富基礎上,又塞進了許多華而不實、價值不高卻能充門麵的物件,試圖讓隊伍看起來更加“風光”。
然而,隊伍最前方,那輛由八匹神駿非凡、通體雪白無一絲雜毛的駿馬拉著的玄色馬車,卻異常低調堅固,透著一股沉凝的氣息。
車內,鳳青禾一身繁複的大紅嫁衣,端坐如儀。沉重的、繡著龍鳳呈祥圖案的蓋頭垂落,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隻隱約透出一雙沉靜如深潭、毫無新嫁娘羞澀與喜悅的眼眸。
她的膝上,穩穩放著一個毫不起眼的烏木小箱。箱子樸實無華,卻鎖著她此行最大的倚仗之一——那枚溫潤冰涼、卻蘊含著攪動乾坤力量的黎城鸞鳥印信。
這枚印信,將是她在滄瀾關那片龍潭虎穴中,與那位心思難測的封國公封禦梟交鋒時,至關重要的先手。
車輪滾滾,碾過官道堅硬的石板,發出單調而沉重的聲響,堅定地朝著北方那硝煙未散、血氣猶存的滄瀾關駛去。身後,是繁華喧囂卻充滿虛偽算計的雲都;前方,是烽火連天、強敵環伺的未知險境。
鳳青禾藏在寬大嫁衣袖中的手,輕輕撫摸著膝上烏木小箱冰涼的表麵。蓋頭之下,無人得見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冷冽如冰、卻又燃燒著無盡決絕的弧度。
滄瀾關,殘陽如血。
巨大的日輪懸在西陲,將天空染成一片濃烈而悲壯的赤金,傾瀉而下的光芒潑灑在焦黑的城堞、斷裂的箭樓和尚未清理幹淨的戰場殘骸上,彷彿為這座飽經摧殘的雄關披上了一層凝固的血痂。
朔風如刀,裹挾著塞外的沙礫和刺骨的寒意,獵獵作響,吹得城頭殘破的旗幟瘋狂舞動,發出嗚咽般的悲鳴。
封禦梟一身玄色暗紋常服,負手立於新近草草修葺的關城敵樓最高處。勁風鼓蕩著他墨色的衣袂,緊貼著他挺拔如孤峰、卻透著無盡孤峭與冷硬的身軀。他麵無表情,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俯瞰著關城之下那條蜿蜒的官道。
一支由遠及近、緩緩行來的隊伍,正朝著滄瀾關蠕動。鑼鼓喧天,嗩呐刺耳,鮮豔刺目的紅綢在風中招搖,與這片焦土、斷刃、尚未幹涸的暗褐色血跡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顯得格外紮眼,也格外……諷刺。
“嗬,”封禦梟薄唇微啟,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吐出的字眼卻比關外凜冽的朔風更刺骨,“鳳錦榮,也就隻剩下這點裝點門麵、粉飾太平的本事了。這鼓樂,聽著倒像是喪鍾。”
荀文若裹著厚重的裘氅,侍立在他側後方半步,看著那支浩浩蕩蕩、透著虛張聲勢的隊伍越來越近,低聲道:“主君,人已至城下。按禮製與雙方約定,您該……”
“按禮?”封禦梟嗤笑一聲,毫不客氣地打斷了荀文若的話,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漠然與深入骨髓的厭煩,如同在看一件礙眼的垃圾,“本君能站在這裏‘看’一眼,已是給了她天大的體麵,給了祖母和那三座城麵子。”
他微微側首,冰冷的目光掃過荀文若,“讓她自己,滾進來。”
他甚至吝嗇於用一個“迎”字。
話音未落,他竟真的毫不猶豫地轉身,玄色的袍角在空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邁開長腿,徑直沿著陡峭的石階走下了敵樓。
將城下那一片喧囂刺耳的鼓樂、那漫天招搖的刺目紅綢、以及那位遠道而來、命運未卜的新嫁娘,徹底遺棄在蒼茫的暮色與凜冽的寒風之中。
城樓下。
送嫁的雲州禮官和龐大的儀仗隊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尷尬、惶恐與不知所措。
喧天的鼓樂聲在死寂般的城樓威壓下,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漸漸稀落、走調,最終徹底沉寂下去。隻剩下風聲呼嘯,刮過眾人僵硬的身體,氣氛凝滯得如同結了冰,難堪到了極點。
玄色馬車的厚重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素白纖手輕輕掀開一角。紅螺探出半張臉,看著眼前緊閉如鐵閘的滄瀾關城門,以及城樓上那些如同鐵鑄雕像般、手持長戟、冷漠俯視的黑甲封州衛兵,氣得臉色煞白,胸脯劇烈起伏:“姑娘!他們欺人太甚!竟然……”
“無妨。”鳳青禾平靜無波的聲音從沉重的龍鳳蓋頭下傳來,聽不出絲毫被羞辱的怒意或委屈,隻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靜,“讓他們開門。”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車外惶恐的雲州官員耳中。官員如夢初醒,慌忙上前交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