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月初,便是興王府發放月例的日子。天剛矇矇亮,內事府外的青磚地上就已排起長隊。下人們清一色的灰撲撲短打,其間夾雜著些丫鬟的粉衫,衣襬攢動,人影綽綽。仆役小廝們搓著手,三三兩兩地低聲說笑,目光卻總若有似無地瞟向隊尾那個格格不入的清瘦身影。“喏,瞧見冇,那位就是如今世子跟前最得臉的……書童。”“叫啥名兒?”“好像姓張,叫張懷吉。”“咦?世子的書童,不一直是那位李環小哥麼?”“那是老黃曆嘍。”“他長得……可真俊。”一個小丫鬟不覺看癡了,喃喃道。旁邊一個粗使仆役聽了,不屑地嗤了一聲:“嘖嘖,一個男人,生成這副模樣,比教坊司裡掛牌的姑娘還招眼……”“何止是臉?”另一個小廝擠眉弄眼,壓低聲音,話裡卻滿是醃臢,“你看他那身段,那腰……怕不是比窯子裡的頭牌還得勁。”他眼裡閃著毫不掩飾的垂涎。“你們……嘴上積點德吧!”小丫鬟聽得臉紅。“小聲些,人家聽著呢。”另有人忙打斷。“怕什麼?”剛領了錢的李環正好路過,他顛了顛纔到手的月例,嗓門陡然拔高,字字都帶著刺,“世子爺都多久冇召見他了?怕是早就膩了吧。依我看,他這書童的位子,怕是坐不穩咯,他在北苑呆不久的——”他故意頓了頓,讓那惡意的揣測在空氣裡發酵。“等真失了勢,被攆出來……嘿嘿,到時候,還不知是個什麼光景呢。”這話像針,紮得周遭的議論聲更密了。李環說著,嘴角撇出一抹快意的譏誚。一想到昨夜世子突然問他,“你認為‘妙言至徑,大道至簡’何意?”李環吞吞吐吐支吾半天答不上來,被世子搖頭輕歎的那句“跟了我許久,竟還是如此蠢笨,終是不及懷吉”,此刻仍在耳畔灼燒。那股子酸火就窩在心口,如今總算尋著個口子,噝噝地往外冒。他怎麼會不如張懷吉,李環現在恨不得多拉踩貶低張懷吉。……張懷吉垂著眼,將手中對牌捏得死緊,指尖掐得微微發白,他努力遮蔽掉那些目光。張懷吉走到賬房視窗前,聲音低而清晰:“勞駕,領這個月的月例。”他生就一副男生女相,眉目清雋如山水畫,肌膚勝雪,身形纖細,在粗布灰撲的人堆裡,便顯出幾分格格不入的紮眼。三年前,他還睡在下人通鋪,因這副相貌受過不少醃臢氣,冇少遭小廝們的欺辱。直到被世子點中去了北苑書房,日子纔算安穩下來。可這世上的冷暖,向來隨權勢流轉。世子對他不聞不問,那些黏膩的、掂量的目光便又悄悄爬了回來,像潮濕處的苔蘚。張懷吉怎會不懂?他早聽聞,富貴人家養書童,有時並非為了伴讀,不過是尋個合意的人解悶泄慾。可他總想著,世子待他向來溫厚,重的是他的才思,而非皮囊。張懷吉從冇想過自己要走男寵的這麼一條路。他出身寒門,父親雖是個落魄的教書先生,卻也教過他禮義廉恥,教過他君子當守身如玉。三年前,他願意做世子書童,所求從不是攀附權貴,不過隻是為了能有書讀。如今世子有了需求,張懷吉卻不想這麼順從下去。……張懷吉領了月例,第一時間便去街角的點心鋪,買了一小包妹妹最愛的桃酥。桃酥油紙裹著,散發出甜膩溫暖的香。T0005從前作為一個統,一串冇有形體的資料,冇法體驗食物,而如今藉助張懷柔的身體,有了血肉,便格外貪戀這些人間滋味,特彆是甜食。她正捧著桃酥小口啃著,眉眼彎起,吃得滿心歡喜。“妹妹,”張懷吉看著她滿足的模樣,猶豫片刻,還是開了口,“我想……我們還是離開興王府吧。”雖然在王府之內,吃穿不愁。可張懷吉心中自有一桿秤。父親教他的禮義廉恥、清白立身,字字刻在骨血裡,他不願為了安逸,丟了一身風骨,更不願以不清不楚的姿態,依附世子苟活。他將自己的心思,說與妹妹聽。張懷柔咀嚼的動作停了。她抬起眼,甜美的笑容還掛在臉上,眼神卻已冷了下來。“不行。”她斬釘截鐵。“哥哥,我們在興王府待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走?”景元帝是她的任務目標,他在哪裡,她便必須在哪裡,離開興王府,是絕無可能的事。“哥哥,外頭哪有你想得那麼容易?”張懷柔放下桃酥,抬眸望著他,“哥哥你身子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出去又能做什麼營生?”“我可以去抄書,一筆一畫,總能養活柔兒。”張懷吉語氣堅定。“可我們在湖州舉目無親,無依無靠,離了王府,就是無根的浮萍,如何立足?”張懷柔聲音漸低,漸漸帶上了幾分委屈的哭腔,“再說如今……哥哥你先前是世子跟前的得力書童,趙側妃即便看我不順眼,也不敢輕易為難。可現在世子疏遠了你,她和她院裡的人,便日日變本加厲地欺辱我……”她頓了頓,眼圈說紅就紅,淚珠落了下來,低聲嗚咽不止,“要是真離了這處,我們兩個……怕是被人啃得骨頭都不剩。”張懷吉喉嚨發緊。他最見不得妹妹受委屈。旁人欺他辱他,他都能咬牙忍下,可一想到妹妹在府中被人刁難,他心口便像被鈍器反覆砸著,悶痛難忍。最終,他隻能無力地歎了一聲:“……我再考慮考慮。”“哥哥,世子纔是我們的倚仗。”張懷柔握住他的手輕聲提醒,指尖冰涼,語氣卻異常篤定,“你要好好留在世子身邊,讓他看重你,離不開你。隻有這樣,我們才能安生。”張懷吉看著妹妹淚光盈盈的眼睛,終究隻能無力地點頭。張懷吉垂下了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黯淡,隻輕輕應了一句:“我知道了。”聲音裡,儘是失魂落魄。張懷吉轉身離開時背影有些佝僂,冇看見身後妹妹擦去眼淚,臉上已無半點悲慼。她撿起剩下的桃酥,慢慢送入口中,甜味依舊,眼底卻是一片冷靜的盤算。世子的龍精,是她化形成人的關鍵。哥哥,你可千萬……彆讓我失望啊。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