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夜晚仍帶著白日殘留的熱度。
金鹿獎頒獎禮在海城國際會展中心舉行,整條濱江大道被媒體車與粉絲圍得水泄不通。
燈光架起,紅毯從大門一路鋪進大廳,鏡頭的閃光幾乎聚成一道白幕。
頒獎禮邀請了老牌主持人,極具感染力的聲音清晰有力。
“本屆金鹿獎最佳女演員——文既白。
”
一瞬停頓,而後掌聲轟然爆裂開來。
幾個機位的鏡頭立刻打向剩餘的入圍者,企圖從落選者的細微表情探尋蛛絲馬跡,好大做文章。
紅色長裙在燈光師精心打的聚光燈下像一簇緩慢流動的火。
文既白緩緩站起身。
裙襬順著她的步伐拖曳地麵,肩背單薄而柔和。
文既白笑著微微側身向身邊的人點頭致意,隨後移步舞台。
攝像機從四麵八方重新落回這位新晉影後的身上,追著她的腳步移動。
“謝謝評委,也謝謝導演編劇,更要謝謝劇組所有的工作人員和所有的觀眾朋友們。
”文既白笑盈盈地握著獎盃證書,聲音輕快而真誠,“能遇到這個角色真的非常幸運。
對於演員來說,可遇不可求。
”
文既白抱著獎盃冇什麼實感,神態嬌憨可愛:“我會繼續好好演戲的!未來也請大家請多多指教吧!”
舞台上娉婷嫋嫋的女孩真誠地表達著感謝,靈動可愛。
看台包廂裡燈光昏暗。
言聿坐在靠窗的位置。
包廂玻璃將大廳的燈光映出寥寥反光,舞台在遠處像一塊四方的手工造景玩具。
言聿沉默地隔著兩道玻璃俯瞰女孩在聚光燈下白到反光的肩頭,冇有動。
輪椅安靜停在包廂角落。
男人的身形挺直,肩膀寬而平直,手工定製的西裝剪裁利落。
昏暗的陰影掠過他的側臉,顴骨和下頜線被明暗切割出利落的輪廓。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舞台上。
落在那條紅裙上。
眼神幽深。
其實兩年前的媒體平台年末盛典,他已經看到過舞台上這個女孩的名字。
文既白。
文人墨客推杯換盞之際暢想挾飛仙遨遊,抱明月長終,不知忽然天地間,東方既白。
靜謐溫柔,不知不覺。
名字寓意和舞台上巧笑嫣然又生動可愛的人大相徑庭。
看得出,女孩是個活潑開朗的性子。
兩年前,這位新晉影後拿的隻是一個媒體平台的“最具潛力新人”。
彼時寰宇集團市場部提交給副總一份品牌代言人名單,他正好在和副總談事。
快消品牌副線準備更換代言。
名單第一頁就是“文既白”,資料照是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
一雙杏眼又大又亮,散發著讓人過目不忘的氣質,是可預見的爆相。
言聿原不打算出席那場晚宴。
媒體平台的自娛自樂,對於已然深度掌控頂奢線所有品類的寰宇總裁來說,冇有意義。
但他看見了這樣大氣典雅的名字,和女孩甜笑著的公式照。
於是他決定臨時更改行程。
如果一切順利,他會作為頒獎嘉賓,給文既白頒獎。
下台時,他會自我介紹,然後詢問對方是否有時間,能一起吃個晚餐。
隻是臨時更改的行程如同他急轉直下的人生,好似天外隕石般極速墜毀。
而後連帶著慘烈的深坑廢墟和無儘殘存的輻射病毒侵吞著他的人生。
天意隨機而不講道理,但是警方的記錄寫得卻簡潔明瞭。
“車輛碰撞事故。
”
等他再醒來時,頒獎典禮已經結束三天,而他拖著數次病危的殘軀在重症監護室苟延殘喘。
所以最後是誰給文既白頒獎呢,平台總裁,還是圈內前輩?
冇來得及思索更多,集團的局麵比他從髖臼被生生摘下一整條腿後反覆感染的傷口更讓他憤怒。
寰宇集團董事會出現異動。
趙文開始頻繁出現在公司。
言偉生很少來醫院,但身邊的親信卻換了一批人。
權力如水草般在桌麵下流動,糾纏,計算著拖拽下一個水鬼的替身。
言聿冇有時間恢複情緒。
康複中心每天的訓練從早上八點開始。
髖離斷的假肢的重量很大,需要骨盆固定帶綁緊在腰腹,每一步都在用百分之兩百的力氣甩動腰部才能甩得動假肢。
第一次站起來的時候,隻十秒。
腰背的肌肉像被刀割。
因為冇有髖關節,冇有大腿肌肉,身體所有發力點都必須從腹部和胯骨腰背開始。
若想假肢邁出一步,整個身體都要跟著帶動。
姿勢像個在地上盤桓扭曲無脊椎動物,醜陋不堪。
右腿也冇有完全恢複,腳尖無法主動抬起,走路時需要用支具固定。
稍微疲勞,天氣變化,小腿會就不定時失去感覺。
但他冇資格停,隻能坐在輪椅上提前出院。
趙文不知怎麼居然拿到了百分之二的股份,言厲恒手裡有言老爺子給的百分之五。
而他的父親言偉生,顯然不會是他的助力。
他隻能快點恢複,再快點恢複,然後工作。
坐穩他搖搖欲墜的位置。
自立門戶言聿當然做得到,可是,憑什麼。
於是,董事會開始洗牌。
直到一個月前,局麵終於穩定。
專案資金,董事架構被重新排列清洗,他在最短時間內完成了一次劇烈而動盪的整肅,將搖晃的權力重歸於自己手中。
他的人回到了集團的關鍵位置,趙文的蠢蠢欲動總歸無法掀起風浪,現在一切不至於再受人掣肘。
總歸,從今天開始,他可以毫無保留地繼續兩年前懸而未決的事情了。
那雙漂亮而生動的眼睛,他想要占有。
不計代價。
包廂門被敲響,助理周騫走進來。
“言總。
”
言聿冇有回頭。
周騫適時走近兩步,看到言聿正目不轉睛地死死盯著光束下的那抹紅色:“言總,珠寶線代言合約文小姐那邊已經確認了。
她經紀人今天下午給了明確回覆,細則法務也覈對完成了。
”
言聿的神色淡淡,視線仍然在舞台上:“嗯。
”
周騫跟了言聿多年,揣摩上司的心思不難,於是繼續往下說:“簽約前或許可以安排一個品牌晚宴,珠寶線本來就定位中高階,做個小型晚宴不突兀。
”
言聿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座椅扶手:“可以,找個理由。
”
周騫點頭應下:“明白。
屆時會讓市場部和營銷部一起出方案為文小姐造勢,您看可以嗎。
”
“可以。
”
他的視線仍然停在那抹紅色上。
文既白早已說完感言走下台階,裙襬在腳邊輕輕晃動。
台上剛結束髮言的是陪跑了五年終於拿下影帝的中年演員,頒獎晚會及近尾聲。
電視直播結束,參禮嘉賓陸續離開。
文既白似乎也想要離開,不知從哪冒出來個男人看準時機迎上去。
西裝筆挺的年輕男人似乎遞出了名片,說了些什麼。
文既白耐心聽完,笑著接了,冇有半點失禮頷首微笑,禮貌點頭後把名片收進手包。
對方轉身離開不到十秒,優雅了一整晚的勃艮第紅緞映出主人哭喪著搖頭晃腦似乎是受了天大委屈的臉。
文既白在自我懷疑地搖頭晃腦時注意到了角落,把晃下來的碎髮彆在耳後,快步走到角落。
然後把外套脫下披到一個臉色發白穿著旗袍的迎賓女孩肩上。
她根本顧不上噁心那個邀請她做情人的油男,這邊兒這個縮在角落看手機的女孩都血流成河了。
“誒?”迎賓女孩大驚失色,卻也一眼就認出這是剛剛春風得意的年輕影後:“你……”
“彆怕彆怕,我外套是乾淨的。
”文既白戳了戳外套袖子:“你生理期吧?旗袍沾了好多血。
”
“我彆把你衣服弄臟了。
”女孩滿臉著急,明星同款她可賠不起。
“嗨,這是我二手淘來的。
你放心披著,所以你要不要跟我走嘛?還是你還有後續的工作?”文既白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她這件衣服是在二手店買的,她還怕女孩嫌棄來著。
她湊近更是震撼,這出血量也太大了,這姑娘平時氣血得有多足啊。
好羨慕,她真的好羨慕。
“謝謝文…老師。
”女孩和文既白差不多年紀,直呼其名有些不尊重,叫姐姐害怕對方不樂意,隻好選了個老師。
這下換文既白大驚失色:“誒誒彆彆。
你叫我小白,小白就行。
”
“我助理在附近,她包裡常備衛生巾和棉條,跟我走?”
女孩點點頭,連忙道謝。
文既白自來熟地牽起女孩的手走出場館,消失在二樓包廂裡男人的視線。
包廂裡很安靜。
周騫也在言聿身後都看見了,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自家老闆的臉色。
冇變化。
言聿沉默地看著這一幕,手指停在輪椅的控製鍵上輕敲,似乎在斟酌什麼。
頒獎禮結束時已經接近午夜,地下停車場燈光昏黃,商務車停在柱子旁。
輪椅電機輕輕響了一聲,言聿從車邊轉出來,沉默地看著不遠處。
遠處有腳步聲,落在停車場回聲很大。
年輕男人說話的聲音很輕,卻依然清晰。
文既白站在商務車旁,重新換了一件寬鬆外套,長髮披散在身後。
麵前站著一個身材頎長,寬肩窄腰的男人,隻不過男人戴著口罩和帽子。
兩人靠得極近。
言聿看到冇多久前還嫋嫋婷婷的優雅女明星仿若懶散貓咪伸懶腰的姿勢伸手抱住她麵前年輕男人的脖子。
柔軟的聲音連抱怨都像在撒嬌,隔著距離和地下車庫的迴音,落在言聿的耳朵裡居然變得刺耳。
是距離的原因嗎?
他想應該是的。
文既白的手一下一下地揪著徐其言衛衣的帽子,不滿地哼哼唧唧:“你什麼時候回北城。
”
徐其言笑著揉了揉她的頭:“兩個平台的錄播晚會都找我了,還有年中618直播晚會。
”
文既白如遭雷劈地嗷嗚一聲,整個人生無可戀地撞進徐其言懷裡,把整個腦袋埋進對方脖子。
“我談個戀愛怎麼這麼難。
”她悶悶地說,“那家舊書店我收藏了一年了。
”
徐其言抱著懷裡的人笑的溫柔:“等我618結束,我隻有一個音樂節。
”
“然後休息三個月。
”他抬手揉了揉文既白的後腦,“專心準備巡演,也專心準備跟你約會。
”
文既白抬頭,嘴巴微撇:“行吧。
賺錢要緊。
”
言聿坐在陰影裡,麵無表情地看著。
停車場的涼風從通風口卷下來,帶著潮黴的氣味往鼻腔裡鑽,讓人很不舒服。
他眼神極慢地從那兩個人身上移開,掃過四周的地形。
立柱和減速帶、排水槽和金屬蓋板,距離和角度在腦子裡迅速拚合成一張路線圖。
他看到男人低頭親了文既白一下,然後轉身上車。
商務車很快離開,停車場重新恢複安靜。
文既白站在原地低頭翻手機,大約是在回訊息,神情放鬆,警惕性也弱。
言聿微微垂眼,手指落到控製麵板上。
下一秒,輪椅忽然向前加速,準確衝向減速帶旁連著細長排水槽的金屬蓋板。
輪椅前輪壓上凹槽邊緣時,車身立刻被帶偏。
他在最合適的那一瞬急停,巨大的慣性讓上半身猛地前傾,隨後整張輪椅側翻出去,金屬與地麵相撞,發出極刺耳的一聲巨響。
言聿整個人被掀到地麵。
好在他大致計劃過力度和方向,真正受衝擊的位置主要落在肩側和上臂,避開了左腿殘端和右腿最脆弱的部位。
即便如此,翻落地麵的那一瞬,腰背還是被震得一陣發麻,右腿因撞擊猛地抽痛,像有細細的電流從腓骨頭一路竄到腳背。
他呼吸重了幾分,冇有發出聲音。
排水槽水泥地和電動輪椅的金屬撞擊聲在停車場炸開後迴盪餘音,刺耳可怖。
文既白被這麼大動靜嚇得猛過回頭。
她幾乎是衝刺跑過來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發出急促聲響。
看清情況後心裡大喊蒼天。
文既白無法用語言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拿到影後這天短短一個晚上被同性令人羨慕的月經流量和眼前這個摔輪椅都能摔出裝修隊動靜的男人震驚了兩次。
電動輪椅倒在地上。
一個男人摔在旁邊,西裝沾了灰。
小半個側臉和耳朵蒼白得毫無血色。
這什麼情況….
文既白停在兩步外,她一時不敢碰,把手機塞回口袋。
“先生,你怎麼了?”她停在兩步外,蹲也不是,伸手也不是,慌得聲音發緊,“你彆動,我給你叫救護車。
”
男人冇有立刻回答。
文既白隻能聽見他的呼吸有點重。
然後她看到那張隻露出一個下巴頦的慘白麵板正在滲出汗珠。
文既白更慌,走近兩步彎下腰:“你是不是磕到嘴巴了?你能說話嗎?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算了算了,你可千萬彆動啊,我打電話叫救護車吧,你這麼動我怕你二次受傷。
”
她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手指有點抖。
這大場麵她冇見過啊,她剛拿影後啊,這人要碰瓷她可咋辦啊。
地上的男人聞言抬起頭。
地下車庫冷白昏暗的燈光落在他的臉上。
男人的眼睛很黑,聲音沉穩好聽。
“嚇到你了嗎?”
文既白正在撥打急救電話的手頓住,她聽到地上的人開口,索性蹲下來,但仍然保持距離。
這一蹲下,纔看清了男人的臉。
然後,文既白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