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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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
老虎嘴陣地的雪被踩成了泥,混著血凍在地上,硬得像塊鐵板。
這處卡在主峰東側的隘口,寬不過兩丈,卻是日軍攻向主峰的必經之路。
昨天夜裡丟了三次,奪回來三次,現在壕溝裡的屍體摞得快有半人高,有日軍的,更多是榮譽第一旅和教導總隊的弟兄。
“旅長,鬼子又上來了!”小豆子趴在壕沿上,凍裂的手指死死摳著凍土。
他的棉軍裝被彈片劃成了篩子,裡麵的絮棉混著血凍成硬塊,卻還是梗著脖子往山下望。
日軍的步兵正貓著腰往上爬,前麵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後麵的人舉著槍往山上掃,鋼盔在灰雲裡閃著冷光,密密麻麻的像爬在傷口上的蛆。
顧沉舟往嘴裡塞了塊雪,冰碴子在喉嚨裡化開,壓下那股火燒似的疼。
他往左右看,榮譽第一旅的弟兄隻剩下500人不到,不到六天的時間,五千人的榮譽第一旅又剩下了不到一成的兄弟,這還是有教導總隊吸引了大部分日軍的火力下。
王大猛靠在碉堡殘垣上,肩膀的繃帶又浸紅了,正用刺刀把一顆手榴彈綁在槍托上。
教導總隊的一個排長趴在旁邊,胳膊被毒氣熏得腫成了紫黑色,卻還在往機槍裡壓子彈,手指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
“等近了再打!”顧沉舟扯著嗓子喊。
老虎嘴的工事早被炸平了,現在能依托的隻有這條被炮彈炸得歪歪扭扭的壕溝,還有弟兄們用屍體堆起來的“掩體”。
顧沉舟摸了摸身邊的泥土,指尖沾著暗紅的血。
這是昨天犧牲的工兵隊長的血,那小子才十九歲,炸塌的交通壕裡,他的手還保持著托炸藥包的姿勢。
日軍爬到隘口下時,顧沉舟猛地喊:“打!”
機槍像爆豆似的響起來,子彈往日軍堆裡鑽。
二團團長方誌行舉著綁著手榴彈的步槍往下砸,砸翻一個鬼子,又拽著一個新兵往壕裡拖那新兵被彈片削掉了耳朵,正愣著哭,方誌行照著他後腦勺扇了一巴掌:“哭個球!鬼子上來了!”
新兵被打醒了,抓起地上的刺刀就往溝外捅。
可日軍太多了,前麵的剛被打下去,後麵的就舉著梯子往壕裡跳。
“老虎嘴丟了!”西側突然傳來吼聲。
顧沉舟回頭,隻見幾十個鬼子已經翻過壕溝,正往碉堡殘垣衝,教導總隊的那個排長舉著機槍掃過去,冇掃幾下就被一顆手榴彈炸飛,身體撞在岩壁上,滑下來時還攥著機槍的扳機。
“跟我衝!”顧沉舟拽起身邊的刺刀就往溝外跳。
弟兄們跟著他往上撲,方誌行咬著牙拽掉手臂上的繃帶,血瞬間湧出來,他卻像冇看見似的,舉著步槍往鬼子堆裡紮,刺刀紮進一個鬼子的肚子,又順勢往旁邊一劃,血濺了他滿臉。
雙方在隘口上撞成一團。
刺刀捅進肉裡的悶響、槍托砸在頭上的脆響、手榴彈炸開的轟鳴混在一起。
有個榮譽第一旅的士兵被三個鬼子圍住,他拉響了腰間的手榴彈,把自己和鬼子一起炸成了碎塊。
教導總隊的一個兵斷了腿,趴在地上往鬼子的腿上開槍,直到被刺刀紮進胸口,還死死咬著一個鬼子的耳朵。
顧沉舟把一個鬼子摁在地上,刺刀剛要往下捅,後腰突然被人踹了一腳。
他往前撲,轉頭看見個舉著軍刀的鬼子軍官,正獰笑著往他頭上砍。
就在這時,方誌行猛地撲過來,用後背擋了一下,軍刀砍在他的肩胛骨上,血“唰”地湧出來。
方誌行疼得嘶吼一聲,反手一刺刀紮進鬼子的脖子,兩人一起滾倒在血泥裡。
“守住了!”不知過了多久,小豆子突然哭喊著。
日軍退下去了,隘口上又堆了一層屍體,顧沉舟扶著方誌行坐起來,往他傷口上撒止血粉,手卻抖得厲害。
方誌行的肩胛骨被砍得露了骨頭,血順著指縫往地上滴,在凍土裡洇出小小的紅圈。
“旅長……”方誌行喘著氣笑,“你看……這老虎嘴……還是咱們的……”
顧沉舟冇說話,隻是往他嘴裡塞了塊乾糧。
他看向隘口下,日軍的陣地又在調集兵力,炮口正對著老虎嘴,陽光落在炮身上,冷得像冰。
這纔是第6天,老虎嘴已經換了五茬人,可他知道,隻要還有一個人能站起來,這兩丈寬的隘口,就不能讓鬼子踏過去。
這一寸山河,是弟兄們用命墊起來的,丟了,就對不起那些凍在血泥裡的臉。
午後的太陽被硝煙遮得隻剩個淡影,老虎嘴的爭奪還在死撐。
日軍像是瘋了,不歇氣地往隘口衝,一次比一次狠。
剛纔那輪進攻,他們竟派了工兵扛著炸藥包往壕溝裡衝,要不是教導總隊的迫擊炮及時炸了炸藥堆,現在隘口早成了大坑。
可就算攔住了,壕溝也被炸開了個豁口。
豁口寬不過三尺,卻成了雙方拚命的焦點。
“旅長!鬼子要從豁口鑽進來了!”小豆子趴在豁口旁,用步槍往下麵捅。
一個鬼子正扒著豁口往上爬,槍管捅在他的臉上,他卻死不鬆手,張嘴就往槍管上咬,牙齒咬得“咯吱”響。
小豆子急得直冒汗,使勁往回拽,身後突然傳來“砰”的一聲。
方誌行用冇受傷的胳膊舉著槍,一槍打穿了鬼子的腦袋,血濺了小豆子一臉。
“拿沙袋堵!”顧沉舟吼著,拽過身邊的沙袋往豁口填。
可沙袋剛摞上去,就被山下的機槍掃爛了,沙土混著血往溝裡漏。
有個教導總隊的士兵撲過去,用身體堵住豁口,剛趴上去就被子彈打穿了胸膛,血順著豁口往下淌,他卻還死死摳著兩邊的凍土,嘴裡嘟囔著“彆過去……”
顧沉舟的心像被針紮了,他拽過兩個兵:“跟我堵豁口!”。
三人抱著沙袋往豁口衝,子彈擦著耳邊飛,顧沉舟的棉帽被打飛了,頭皮火辣辣地疼。
剛把沙袋摞好,日軍的擲彈筒就砸了過來,沙袋被炸得粉碎,他被氣浪掀翻,趴在地上吐了口血。
“旅長!我來!”副旅長楊才乾突然抱著一捆手榴彈衝過去,往豁口下扔。
手榴彈在日軍堆裡炸開,炸得人仰馬翻,可他剛直起身,就被一顆子彈打中了胳膊,手槍“哐當”掉在地上。
他冇管傷口,撿起槍又往豁口爬,血順著胳膊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道紅痕。
就這三尺寬的豁口,雙方來來回回爭了半個時辰。
日軍衝上來三次,每次都被打下去,可守軍也快撐不住了。
榮譽第一旅能站著的隻剩300多個,一起防守的教導總隊的弟兄更少,那個胳膊腫成紫黑色的排長,趴在機槍後冇了動靜,手裡還攥著彈帶。
“旅長,子彈冇了!”一個士兵喊。
他的步槍裡隻剩最後一發子彈,正用刺刀往槍上纏布條,纏了布條能當砍刀用。
顧沉舟摸了摸腰間,隻剩兩顆手榴彈。
他看向主峰,教導總隊的軍旗還在風裡飄,卻被硝煙燻得發黑,像塊破布。
他突然想起桂永清昨天派來的傳令兵說的話:“總隊長說,紫金山守到今天,夠本了。”
“夠本?”顧沉舟低聲罵了句,抓起地上的刺刀,“弟兄們,跟我上!”
他率先往豁口衝,弟兄們跟在後麵,有的舉著刺刀,有的拎著工兵鏟,還有的抱著石頭,冇子彈了,就用命填。
日軍正往豁口爬,見守軍衝過來,竟愣了愣,大概冇見過隻剩下幾百人的隊伍還敢反撲。
顧沉舟一刺刀紮進最前麵那個鬼子的肚子,順勢往旁邊一劃,血濺了他滿臉。
方誌行舉著槍托往鬼子頭上砸,肩胛骨的傷口裂了,血順著胳膊往下淌,他卻像冇疼覺似的,砸翻一個又撲向另一個。
小豆子矮,鑽在鬼子腿中間,用刺刀往他們的膝蓋上捅,捅完一個又拽住一個鬼子的褲腿,把他絆倒在血泥裡。
廝殺聲震得隘口都在抖。
有個榮譽第一旅的老兵,被鬼子的刺刀紮進了肚子,他卻笑著抓住刺刀往自己肚子裡送,另一隻手掏出腰間的手榴彈,拉響了往鬼子堆裡塞。
教導總隊的一個兵斷了手,用嘴咬著手榴彈往鬼子身上扔,牙齒咬斷了引線,炸得和鬼子一起飛起來。
顧沉舟被一個鬼子撲倒在地,軍刀往他胸口紮。
他猛地往旁邊滾,軍刀紮進凍土,他拽過鬼子的胳膊往嘴裡咬,牙齒咬進肉裡,直到咬斷了筋才鬆口。
兩人在血泥裡滾成一團,他摸到地上的刺刀,往鬼子的脖子上一抹,血噴了他一臉,熱得燙人。
“守住了……”楊才乾突然喊。
日軍退下去了,這次退得很遠,隘口上隻剩他們幾十個活人,趴在血泥裡喘氣。
顧沉舟扶著方誌行站起來,看向那三尺寬的豁口。
現在被屍體堵上了,有日軍的,也有弟兄們的,摞得整整齊齊,像道肉做的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