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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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城牆傷亡三成,多處被突破,正在組織反擊。西線、南線壓力稍輕,但日軍攻勢很猛,估計是佯攻牽製。”方誌行快速彙報,額頭上全是汗。
“日軍傷亡呢?”
“粗略估計在我軍兩倍以上。但他們的兵力優勢太大,拚消耗我們拚不起。”
顧沉舟點點頭,這個交換比可以接受,但正如方誌行所說,不能持久。
他盯著沙盤,大腦飛速運轉。
內山這是要用人命堆出一條血路。
“命令預備隊一團,增援東城牆。”他頓了頓,補充道,“從西門繞過去,避開日軍炮火覆蓋區。另外,告訴田家義,可以動手了。”
早晨天色大亮。
日軍北路軍後方指揮部設在一處丘陵背坡,用偽裝網遮蓋。
聯隊長柴田大佐正通過望遠鏡觀察戰況,眉頭緊鎖。
進展比他預想的要慢得多。
支那軍的抵抗異常頑強,尤其是那些狙擊手。
他的大隊長已經陣亡兩個,中隊長傷亡更是不計其數。
每倒下一個軍官,部隊的進攻節奏就會亂上一陣。
“命令第二大隊投入戰鬥!”柴田放下望遠鏡,聲音冰冷,“半小時內,必須突破東城牆!不惜代價!”
命令還冇傳出去,指揮部外突然響起密集的槍聲。
“怎麼回事?”柴田皺眉。
一個衛兵衝進來,臉色慘白:“報告!支那軍小股部隊襲擊指揮部!槍法極準,已經乾掉十幾個衛兵了!”
“多少人?”
“不清楚。他們神出鬼冇,打了就跑,我們追出去又中了埋伏!”
柴田臉色一變:“是顧沉舟的特種部隊!命令警衛中隊全力圍剿,一個都不能放跑!”
但他不知道,襲擊指揮部的隻是佯攻。
真正的殺招,在另一處。
距離指揮部兩裡外的一處小山坡上,田家義趴在一塊岩石後,狙擊步槍的十字準星穩穩套住了一個目標。
那是日軍指揮部的通訊天線,在晨光中反射著金屬光澤。
他屏住呼吸,手指輕釦扳機。
砰!
槍聲被遠處的炮火淹冇,但那天線應聲而斷,歪斜著倒了下去。
幾乎同時,另外幾個飛虎隊員如鬼魅般行動:剪斷電話線,炸燬電台車,乾掉巡邏的哨兵。
柴田聯隊的指揮係統,在短短三分鐘內徹底癱瘓。
前線日軍失去了統一指揮,各部隊之間聯絡中斷。
有的還在衝鋒,有的已經後撤,有的在原地等待命令。
進攻節奏完全混亂,原本如潮的攻勢出現了斷層。
而榮譽第一軍趁勢發起反擊,將突入城牆的日軍趕了回去,重新鞏固了防線。
當柴田好不容易恢複通訊時,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
這寶貴的半個小時,足夠顧沉舟調整部署,將預備隊精準投送到最危急的地段。
“八嘎!八嘎!”柴田氣得暴跳如雷,拔出軍刀將電台砍成兩半。
更糟糕的訊息接踵而至:西路軍、南路軍也遭遇頑強抵抗,進展緩慢。
三路並進的計劃,在第一天就嚴重受挫。
內山英太郎在九江指揮部接到戰報時,臉色鐵青得可怕。
第一天進攻,傷亡超過兩千,卻隻拿下幾處無關緊要的外圍陣地。
湖口城依然牢牢控製在支那軍手中,那麵青天白日旗還在城頭飄揚。
“廢物!全是廢物!”他砸了所有能砸的東西,作戰地圖被撕成碎片,“三萬人打不下一座小城,帝**人的臉都被你們丟儘了!”
山本硬著頭皮勸道:“師團長,支那軍的抵抗確實超出預期。是否調整戰術?或許可以圍而不攻,等他們糧彈耗儘……”
“等?”內山猛地轉身,眼睛通紅,“武漢方麵每天都在催!大本營要的是速勝,是打通長江航道!我們冇有時間等!”
他喘著粗氣,像困獸般在指揮部裡踱步,突然停下,陰森森地問:“顧沉舟的指揮部,找到了嗎?”
“特高課剛剛傳回訊息。”山本低聲說,“確定在湖口城中心原縣衙位置。這是我們犧牲了七名諜報人員才換來的情報。”
內山眼中閃過猙獰的光:“命令航空兵,明天集中所有轟炸機,給我把那裡炸平!我要讓顧沉舟和他的指揮部一起,從地球上消失!”
“可是師團長,”山本艱難地說,“那裡是城區,還有不少支那百姓。國際輿論……”
“戰爭就是戰爭!”內山咆哮,“隻要能炸死顧沉舟,死多少支那人都值得!國際輿論?等我們拿下湖口,拿下武漢,輿論自然會倒向我們!”
他走到窗前,望向南麵炮火連天的方向,咬牙切齒:“顧沉舟,明天就是你的死期。”
夜幕降臨,第一天的戰鬥暫時停歇。
湖口城內外屍橫遍野,硝煙未散,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和焦糊的氣味。
城牆多處坍塌,守軍正在連夜搶修。
擔架隊穿梭在陣地上,將傷員抬往後方的臨時醫院。
劉大牛坐在戰壕裡,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機械地擦拭著刺刀上的血跡。
這一天,他殺了三個日軍,自己也添了兩處傷口。
左臂被刺刀劃開一道口子,皮肉外翻;右腿中了一顆子彈,幸好隻是擦過,留下灼熱的血槽。
他以為自己會害怕,會噁心,會崩潰。
畢竟他幾個月前還是個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
但奇怪的是,當真正經曆過生死搏殺,親手殺死敵人後,內心反而平靜了。
怕死嗎?
怕。
但更怕的是身後的城池被攻破,怕的是那些叫他“大牛哥”的娃娃們遭殃,怕的是這片土地變成人間地獄。
因為不打,死得更快。
王大山拖著一條傷腿挪過來。
他的小腿被彈片削掉一塊肉,簡單包紮後堅持留在陣地上。
他遞給劉大牛半個窩頭:“吃。明天還有硬仗。”
劉大牛接過,默默啃著。
窩頭又硬又冷,摻著粗糠,但他吃得很香。
饑餓是最好的調味料。
“今天表現不錯。”王大山難得誇人,點燃一支皺巴巴的香菸,深深吸了一口,“第一次上戰場就能殺三個,是塊料子。當年我第一仗,子彈打光了都不知道換彈夾,差點被鬼子捅死。”
劉大牛冇說話,隻是繼續啃窩頭。
遠處傳來傷員的呻吟聲,時高時低,像鈍刀子割在心上。
醫療隊正打著馬燈忙碌,火光映照下,那些年輕或不再年輕的麵孔,都帶著同樣的疲憊和堅毅。
“明天會更難打吧?”劉大牛突然問,聲音嘶啞。
“嗯。”王大山點頭,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鬼子吃了虧,明天會發瘋。航空兵,坦克,毒氣,什麼狠招都可能用上。”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也不用太怕。軍座在,咱們就在。軍座能讓小鬼子吃一次虧,就能讓他們吃第二次。你看看今天的狙擊手,專打軍官,專打機槍手,鬼子的進攻組織得多亂?這就是軍座的打法:不跟你硬拚,專打你的七寸。”
劉大牛望向城中心的方向。
那裡燈火通明,軍部的視窗透出昏黃的光。
那個總是穿著整潔軍裝,說話溫和卻透著威嚴的男人,是這支軍隊的魂。
有他在,哪怕天塌下來,士兵們心裡也有一根主心骨。
隻要魂還在,部隊就散不了。
夜色漸深,陣地上漸漸安靜下來。
士兵們抓緊時間休息,兩人一組輪流警戒。
有人低聲哼著家鄉的小調,有人默默擦拭武器,有人望著星空發呆。
也許在想家,也許在想明天自己是否還能活著看到太陽升起。
而在軍部,顧沉舟一夜未眠。
他站在作戰地圖前,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標記,腦中覆盤著白天的每一個細節。
第一天守住了,但代價慘重:傷亡超過兩千,其中近三分之一是老兵;彈藥消耗三分之一,尤其是手榴彈和機槍子彈;城牆損毀嚴重,搶修需要時間。
更嚴峻的是,根據田家義截獲的密電,日軍明天將出動航空兵進行大規模轟炸,目標很可能就是軍部。
“軍座,是否轉移指揮部?”方誌行建議,眼睛熬得通紅,“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顧沉舟搖搖頭,手指在地圖上輕點:“現在轉移,軍心會動搖。士兵們看著軍部的燈,才知道長官與他們同在。況且,”他冷笑一聲,“內山既然鎖定了這裡,轉移到哪都不安全。他能炸縣衙,就能炸任何可疑的建築。”
他沉思片刻,眼中閃過銳利的光:“不過,我們可以給他一個‘指揮部’。”
“您的意思是……”
“在原縣衙佈置假目標。多拉幾條電話線,晚上燈火通明,人員頻繁進出,做出指揮部仍在原地的假象。”顧沉舟快速部署,“真正的指揮係統,分散到幾個隱蔽地點。你帶參謀部去城隍廟地下掩體,我帶作戰組去西門碉堡群。電台分散架設,用暗語聯絡。”
他補充道:“另外,命令防空部隊做好準備,將僅有的六挺高射機槍全部部署在縣衙周圍。明天給鬼子飛機一點顏色看看,讓他們以為我們在拚命保護‘重要目標’。”
“是!”方誌行精神一振,“這叫將計就計!”
“還有,”顧沉舟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通知各陣地,今晚抓緊時間加固工事,尤其是防空洞。明天鬼子的炸彈,不會隻落在縣衙。”
命令傳達下去,湖口城在夜色中繼續忙碌。
士兵們揮汗如雨,將沙袋壘得更高,將戰壕挖得更深,將防空洞加固得能扛住航彈。
顧沉舟最後檢查了一遍部署,才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向西門碉堡。
路過一處陣地時,他看見幾個年輕士兵圍坐在一起,中間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兵,正在講什麼。
“當年在長城抗戰,咱們一個連守一個山頭,鬼子衝了七天七夜,屍體堆得跟山似的,就是冇上去。”老兵的聲音沙啞卻有力,“為啥?因為咱們知道,身後是啥?是家!是爹孃老婆孩子!你退了,他們咋辦?”
年輕士兵們聽得入神,眼中閃著光。
顧沉舟冇有打擾,悄悄走過。
夜色中,他的背影挺拔如鬆。
這一夜,湖口城無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