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斬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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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灑在永修城頭,昨夜的歡慶氣息還未完全散去,空氣中仍飄散著鞭炮的硝煙味和淡淡的酒香。但城牆上的士兵們已經恢複了往日的肅穆,修補工事,擦拭武器,巡邏警戒。
顧沉舟很早就醒了。他站在指揮部的窗前,看著城內逐漸甦醒的街道。
百姓們開始了一天的勞作,但臉上多了幾分笑容,走路時腰桿挺得更直。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嬉戲,模仿著士兵的樣子喊“衝啊”、“殺啊”。
勝利的感覺真好。
但顧沉舟知道,這種感覺不能沉溺太久。
“軍座。”方誌行推門進來,手裡捧著厚厚一摞檔案,“各師戰報彙總,還有重慶、第九戰區發來的嘉獎令、慰問電。”
顧沉舟轉過身,接過檔案。最上麵是各師的傷亡統計:新一師在九江方向牽製作戰,傷亡一千八百餘人;新二師永修防禦戰,傷亡二千二百餘人;新三師石門嶺圍殲戰,傷亡三千六百餘人。加上軍直屬部隊,全軍此役總計傷亡七千六百餘人。
陣亡名單有厚厚一疊。顧沉舟翻開第一頁,第一個名字是趙鐵柱,風騎連連長,那個在追擊中身先士卒的漢子,在石門嶺最後一戰中,率騎兵衝擊日軍側翼,身中七彈而亡。
顧沉舟沉默地翻看著。每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鮮活的生命,一個家庭的故事。趙鐵柱是河北人,家裡有老母、妻子、五歲的兒子。高安之戰加入榮譽第一軍,因為騎術好,從士兵一路升到連長。
“撫卹金都安排了嗎?”他問,聲音有些低沉。
“按最高標準,已經造冊上報。”方誌行道,“重慶方麵特彆指示,此役陣亡將士撫卹加倍,由軍委會直接撥付。另外,委員長特批一百萬大洋,用於救治傷員、獎勵有功將士。”
顧沉舟點點頭,繼續往下翻。後麵是繳獲清單:步槍八千四百二十二支,輕重機槍四百三十七挺,擲彈筒二百一十六具,各類火炮六十八門,彈藥不計其數。還有糧食、藥品、被服、馬匹……
“武器彈藥清點後,優先補充各師損耗。”顧沉舟道,“多餘的,分出一半給王總司令的川軍。這次作戰,川軍弟兄出力甚多,不能虧待。”
“是。”方誌行記錄著,“另外,俘虜的日軍官兵共九千一百二十七人,其中將官一人,校官十七人,尉官一百三十餘人。按您的命令,輕傷員已經救治,所有人供應基本飲食。不過……”
“不過什麼?”
“甘粕重太郎拒絕進食,已經絕食一天了。”方誌行皺眉,“他說寧可餓死,也不做俘虜。”
顧沉舟冷笑:“那就讓他餓著。告訴看守,每天按時送飯送水,吃不吃是他的事。但要保證他活著,一個活的日軍中將,比死的有價值得多。”
“明白。”
兩人正說著,外麵傳來馬蹄聲。片刻後,王陵基大步流星走進來,聲如洪鐘:“顧軍長!這麼早就起來辦公了?昨晚喝那麼多,我還以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呢!”
顧沉舟微笑相迎:“王總司令不也一樣早?”
“嗨,習慣了,在軍隊裡幾十年,到點就醒。”王陵基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說正事,我剛收到重慶電報,老蔣要我們去長沙受勳。你怎麼打算?”
顧沉舟沉吟:“授勳是好事,但現在戰事緊張,你我若都離開前線,恐生變故。我的意見是,王總司令代表兩軍去一趟,我留在贛北,籌備下一步作戰。”
王陵基眼睛一瞪:“那怎麼行!功勞是你顧軍長最大,我老王隻是配合。要去一起去!”
“王總司令,”顧沉舟正色道,“九江日軍新敗,士氣低落,正是用兵之時。若你我都不在,萬一有變,前線無人決斷。況且……”
他頓了頓:“此次作戰,川軍弟兄傷亡五千餘人,功勞苦勞都不小。王總司令去受勳,正好為川軍請功,提振士氣。”
這話說到王陵基心坎裡了。川軍在抗戰中一直被視為雜牌,裝備差,補給少,經常打硬仗啃骨頭,卻難得嘉獎。這次石門嶺大捷,確實是川軍正名的好機會。
“那……我就替顧軍長走一趟?”王陵基搓著手,“不過話說在前頭,勳章是你的,我替你領回來。”
顧沉舟笑了:“好。另外,王總司令去長沙,可以當麵向薛長官和委員長陳情,下一步打九江,我們需要重炮,需要渡江器材,需要空中支援。”
“對!對!”王陵基一拍大腿,“九江靠著長江,冇炮冇船冇飛機,打不下來。這些事兒包在我身上!”
兩人又商議了細節。王陵基今日午後出發,帶一個警衛營,輕裝簡從,預計兩日可到長沙。顧沉舟則坐鎮永修,整編部隊,籌劃下一步作戰。
送走王陵基後,顧沉舟召集各師主官開會。
指揮部裡,周衛國、李國勝、楊才乾、田家義等將領齊聚一堂。人人臉上都帶著勝利後的疲憊,但眼神炯炯,士氣高昂。
“諸位,”顧沉舟開門見山,“石門嶺大捷,我軍威震全國。但戰爭還未結束,贛北雖定,九江未克,南昌猶在敵手。今天開會,就是要議一議,下一步怎麼走。”
他走到地圖前:“目前態勢,日軍第33師團覆滅,獨立混成第20旅團遭重創,九江守軍隻剩小野時二所部約五千人,加上從上海調來的殘兵,總兵力不超過八千。南昌方麵,第34師團要守城,能機動的兵力不多。”
楊才乾首先發言:“軍座,我建議趁勝追擊,直取九江!我新一師在九江外圍打了幾天,熟悉地形,熟悉敵情。隻要加強炮火,三天之內,必下九江!”
周衛國卻搖頭:“九江臨江,日軍有艦炮支援,江上還有炮艇巡邏。強攻傷亡必大。我建議,先肅清九江外圍據點,切斷其陸上補給,圍而不攻,待其自潰。”
“那要圍到什麼時候?”李國勝道,“九江是長江重鎮,日軍絕不會輕易放棄。一旦我們從贛北抽調兵力,武漢、南京的日軍就可能增援。到時候就不是我們圍九江,是日軍反包圍我們了。”
眾將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顧沉舟靜靜聽著,目光始終在地圖上移動。九江、南昌、德安、永修……贛北的棋子已經布好,下一步該怎麼走?
許久,他緩緩開口:“諸位說的都有道理。九江要打,但不能硬打。南昌要防,但不能死守。”
他拿起指揮棒,點在地圖上:“我的計劃是,聲西擊東。”
“聲西擊東?”
“對。”顧沉舟道,“新一師繼續在九江外圍大張旗鼓,做出全力攻城的態勢。新二師、新三師秘密東進,做出威脅南昌的姿態。但真正的目標——”
指揮棒重重敲在一個點上:“是這裡。”
眾人湊近看去。那是一個江邊小鎮的名字:湖口。
“湖口?”周衛國疑惑,“這裡不是九江的下遊嗎?打這裡有什麼用?”
“湖口是長江中遊的重要節點,控扼鄱陽湖口。”顧沉舟解釋道,“拿下湖口,就等於切斷了九江與下遊南京、上海的聯絡。屆時,九江就成了真正的孤城。”
他頓了頓:“更重要的是,湖口守軍薄弱,隻有鬼子一個大隊加偽軍一個團,總兵力不過千餘人。而且,因為地處後方,防禦鬆懈。”
田家義眼睛一亮:“飛虎隊可以試試偷襲。”
“正是。”顧沉舟點頭,“此戰,不以強攻,而以智取。飛虎隊提前潛入,控製要害。主力隨後跟進,速戰速決。拿下湖口後,立即構築江防工事,防止日軍反撲。”
“那九江那邊……”楊才乾問。
“繼續佯攻,但要攻得猛,攻得像真的。”顧沉舟道,“讓小野時二以為我軍主力仍在九江,不敢分兵救援湖口。等他知道湖口失守時,已經來不及了。”
眾人麵麵相覷。這個計劃太大膽了。在九江眼皮底下打湖口,等於是虎口拔牙。
“軍座,”李國勝謹慎道,“萬一小野時二識破我們的計謀,或者湖口打不下來……”
“所以動作要快。”顧沉舟斬釘截鐵,“五日之內,必須拿下湖口。五日之後,無論成敗,全軍撤回永修。”
他環視眾將:“此戰風險很大,但收益也大。拿下湖口,九江不攻自破。屆時,整個贛北,長江中遊,都將在我軍控製之下。”
指揮部裡沉默片刻。最終,周衛國率先表態:“我同意。富貴險中求,打仗也一樣。”
“我也同意。”李國勝道,“新三師剛打完石門嶺,士氣正旺,可以擔任主攻。”
楊才乾、田家義也相繼表態支援。
“好。”顧沉舟拍板,“具體部署如下:新一師繼續佯攻九江,聲勢越大越好。新二師、新三師秘密向湖口運動,晝伏夜出,隱蔽行蹤。飛虎隊提前三日出發,潛入湖口,摸清敵情,伺機行動。”
他頓了頓:“此次作戰,代號‘斬蛟’。各師回去準備,三日後,全軍出動。”
“是!”
眾將領命而去。指揮部裡隻剩下顧沉舟和方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