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糧儘水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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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門嶺主峰。
甘粕重太郎裹著軍大衣站在岩洞口,山風凜冽,吹得他麪皮發緊。晨霧如紗,籠罩著山巒,也掩蓋了山下中**隊的火把長龍,但他知道,那些火把意味著什麼。
整整一夜,山下槍聲未絕。不是大規模進攻,而是零星的冷槍、冷炮,還有騎兵的騷擾。中**隊像狼群一樣圍著山頭打轉,不急著撲上來撕咬,隻是不停地製造緊張,消耗守軍的精力和彈藥。
“師團長。”參謀長田中從洞內走出,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杯沿有鏽跡,“喝點水。”
甘粕重太郎接過杯子,抿了一口。水是渾濁的,帶著土腥味,這是昨夜士兵們挖地三尺,從石縫裡滲出的泥水,沉澱了半夜才得這麼半杯清水。
“飲水情況如何?”他問,聲音嘶啞。
田中臉色難看:“主峰的水源昨天就被支那軍在上遊截斷了。各中隊收集的雨水、滲水,最多還能支撐一天。如果今天不下雨……”
甘粕重太郎望向天空。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但毫無雨意。
“食物呢?”
“更糟。”田中艱難道,“突圍時拋棄了大部分輜重,攜帶的口糧隻夠一日。昨日已減半分配,今天……恐怕要再減半。”
一日口糧分成四天吃。甘粕重太郎不用問也知道士兵們現在的狀態——饑餓、乾渴、疲憊、恐懼。
他走到岩洞邊緣,俯視下方。晨霧漸散,可以清楚看到中**隊的工事。
環繞山腳的戰壕,層層疊疊的鐵絲網,還有隱約可見的炮兵陣地。那麵青天白日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旗下一隊隊士兵正在換防,精神飽滿,士氣高昂。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山上日軍陣地。士兵們或坐或躺,許多人連整理軍容的力氣都冇有了。軍官的嗬斥聲有氣無力,迴應的是麻木的眼神。
“傷亡統計出來了嗎?”甘粕重太郎問。
“初步統計,昨夜襲擾中傷亡三百餘人。主要是……冷槍。”田中頓了頓,“支那軍有神槍手,專打哨兵、軍官。現在各中隊都不敢派人站崗了,隻能趴在工事裡觀察。”
甘粕重太郎心頭一沉。這是最惡毒的戰術——不急於進攻,隻是不停地放血,讓傷口無法癒合,讓恐懼慢慢發酵。
“援軍有訊息嗎?”
田中搖頭:“昨夜發了三封求援電報,南昌方麵隻回了一封,說已派獨立混成第20旅團緊急馳援,預計今日午後可抵石門嶺以北。但……”
“但什麼?”
“但電文裡說,沿途發現大量支那軍活動,援軍可能遭遇阻擊。”田中聲音越來越低,“師團長,我擔心……”
甘粕重太郎冇有接話。他何嘗不擔心?顧沉舟既然設下這麼大的局,怎麼可能不防著援軍?
他走回岩洞,攤開地圖。石門嶺周邊地形複雜,易守難攻,但也意味著——易圍難救。中**隊隻要卡住幾個隘口,援軍就很難打進來。
“命令各部,”甘粕重太郎最終道,“節約彈藥,固守待援。告訴士兵們,援軍今天就到,再堅持一下。”
這話他說得自己都不信。但作為指揮官,他必須給部隊希望,哪怕這希望渺茫如星火。
山下,中**隊聯合指揮部。
顧沉舟和王陵基並肩站在觀察所裡,望遠鏡輪流傳遞。
“顧軍長,你這圍而不攻的戰術,高明。”王陵基放下望遠鏡,指著山上,“小鬼子現在又餓又渴,士氣低落。再圍兩天,不用打,他們自己就垮了。”
顧沉舟點頭:“強攻傷亡大,冇必要。我們有的是時間。”
“不過……”王陵基沉吟,“阿南惟幾不會坐視第33師團覆滅,必定派兵來救。我們在圍點,也要準備打援。”
“王總司令放心。”顧沉舟指向地圖北側,“我已令新三師李國勝部,在石門嶺以北十五裡的駱駝嶺設伏。那裡是援軍必經之路,地形險要,易守難攻。”
“兵力夠嗎?萬一鬼子來的是一個師團……”
“不是師團。”顧沉舟搖頭,“南昌日軍主力要守城,九江日軍被楊才乾拖著,能派出的援軍最多一個旅團。李國勝的新三師加上貴軍一個師,足夠了。”
正說著,通訊兵送來電報。顧沉舟接過,掃了一眼,嘴角勾起笑意。
“果然來了。”他將電報遞給王陵基,“南昌方向,獨立混成第20旅團約八千人,今晨已出發,預計午後可抵駱駝嶺。”
王陵基看完電報,哈哈大笑:“來得正好!顧軍長,這打援的功勞,讓給我如何?我川軍在瑞昌吃了虧,正想找鬼子報仇!”
顧沉舟也笑了:“王總司令既然開口,顧某豈有不從之理?不過……”他頓了頓,“鬼子援軍雖隻有一個旅團,但困獸猶鬥,不可輕敵。我建議,貴軍負責正麵阻擊,我部新三師從側翼迂迴,斷其退路。”
“好!就這麼辦!”王陵基一拍大腿,“我讓八十師上,這幫龜兒子在瑞昌打得憋屈,早就嗷嗷叫了!”
兩位將軍當即商定作戰方案。王陵基的第80師負責在駱駝嶺正麵構築防線,節節抗擊,消耗日軍銳氣。李國勝的新三師則秘密運動至日軍側後,待其攻勢受挫時,突然殺出,與川軍前後夾擊。
方案既定,命令迅速下達。第80師師長張宣武接到命令後,立即率部開赴駱駝嶺。這位川軍悍將曾在碼頭鎮血戰,對日軍恨之入骨。
“弟兄們!”張宣武站在隊前,聲如洪鐘,“上次在瑞昌,鬼子仗著工事堅固,讓咱們吃了虧。這次野戰,是咱們報仇的時候!告訴你們,對麵是獨立混成第20旅團,就是這幫龜兒子從上海調來,讓咱們在瑞昌功虧一簣!今天,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報仇!報仇!”川軍士兵齊聲怒吼。
午後一時,駱駝嶺。
日軍獨立混成第20旅團在旅團長池田少將的率領下,如期抵達嶺北。隊伍綿延數裡,士兵們經過半日急行軍,已是疲憊不堪,但軍令如山,不得不繼續前進。
池田騎在馬上,用望遠鏡觀察前方地形。駱駝嶺名副其實,兩座山丘如駝峰般隆起,中間一道狹窄的埡口,是通往石門嶺的必經之路。
“地形險要。”池田皺眉,“偵察兵呢?前麵情況如何?”
“報告旅團長,前方發現支那軍防禦工事,看樣子至少一個師。”副官道,“是否先派部隊試探?”
池田看了看懷錶。甘粕重太郎的電報說,第33師團最多還能堅持一天。他冇有時間慢慢試探了。
“命令第96大隊,立即發起攻擊,開啟通道!”池田下令,“炮兵中隊,火力掩護!今天日落前,必須打通到石門嶺的道路!”
“哈依!”
命令下達後,日軍第96大隊八百餘人率先發起衝鋒。駱駝嶺埡口寬不過百米,兩側是陡峭的山坡,中**隊的陣地就設在埡口後方的高地上。
“打!”
川軍第80師陣地,團長劉湘一聲令下,輕重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如潑水般灑向衝鋒的日軍,瞬間撂倒數十人。
“八嘎!炮兵!壓製!”日軍大隊長嘶吼。
日軍的四門九二步兵炮開始轟鳴,炮彈落在川軍陣地上,炸起團團煙塵。但川軍工事構築得巧妙,大部分是反斜麵陣地,炮火效果有限。
衝鋒,被擊退。再衝鋒,再被擊退。
短短一個時辰,第96大隊傷亡過半,卻連埡口都冇摸到。
池田在後方看得心急如焚。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拖延一刻,石門嶺的甘粕師團就多一分危險。
“命令第97、98大隊,從左右兩翼迂迴!”池田改變戰術,“第96大隊繼續正麵牽製!”
日軍開始分兵。但駱駝嶺地形特殊,兩側山坡陡峭,樹林茂密,大部隊難以展開。迂迴的日軍在密林中艱難穿行,速度緩慢。
而這,正中了顧沉舟的算計。
“報告師長,鬼子分兵了,左右兩翼各約一個大隊,正在向側翼運動。”新三師指揮部,偵察連長向李國勝報告。
李國勝站在地圖前,嘴角微揚:“等的就是他們分兵。命令一團、二團,按預定計劃,從鬼子側後包抄。三團留守,等我的命令再出擊。”
“是!”
新三師一團、二團六千餘人,早已在駱駝嶺東南密林中潛伏多時。接到命令後,如猛虎出柙,直撲日軍側翼。
此時日軍第97大隊正在密林中艱難行進,突然聽到身後殺聲震天,回頭一看,隻見中**隊如潮水般湧來!
“敵襲!後方敵襲!”
倉促間,日軍來不及組織有效防禦,瞬間被衝散。密林中白刃戰爆發,刺刀碰撞,慘叫連連。日軍雖然悍勇,但地形不利,隊形混亂,很快被分割包圍。
同樣的情況發生在第98大隊。當他們好不容易爬上一處山坡,準備從側翼攻擊川軍陣地時,等待他們的是早已埋伏好的新三師二團。
“開火!”
機槍、步槍、手榴彈,劈頭蓋臉砸下來。日軍猝不及防,成片倒下。大隊長試圖組織反擊,但身處山坡,進退不得,成了活靶子。
池田在後方接到兩翼同時遭襲的報告,臉色煞白。
“八嘎!中計了!”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落入了圈套。
正麵是川軍阻擊,兩翼是中**隊埋伏,現在他的旅團被三麵圍攻,隻剩退路……
“旅團長!後方發現支那軍!”通訊兵驚恐地跑來,“至少一個團,正在切斷我們的退路!”
池田如墜冰窟。完了,退路也被斷了。
“命令各大隊,向旅團部靠攏!集中兵力,突圍!”他嘶聲吼道。
但已經晚了。日軍三個大隊被分割在三個方向,各自為戰,根本不可能靠攏。通訊線路被炮火炸斷,命令傳達不出去,各大隊隻能各自為戰。
戰鬥從午後一直打到黃昏。日軍獨立混成第20旅團八千餘人,在駱駝嶺遭到毀滅性打擊。第96大隊在正麵強攻中傷亡殆儘;第97、98大隊在側翼被圍殲;旅團直屬部隊試圖突圍,被新三師三團死死咬住。
傍晚六時,池田少將帶著殘部數百人,拚死殺出一條血路,向南昌方向潰逃。丟下了四千多具屍體,兩千多傷員,以及全部重灌備。
駱駝嶺斬獲大捷。
訊息傳到石門嶺時,已是夜幕降臨。
甘粕重太郎是在岩洞裡接到這個訊息的。通訊兵捧著剛譯出的電文,手在發抖。
“師團長……南昌急電……獨立混成第20旅團……在駱駝嶺遭支那軍伏擊……傷亡慘重……已……已潰退……”
岩洞裡死一般寂靜。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洞外呼嘯的山風。
許久,甘粕重太郎緩緩抬頭:“你說……什麼?”
“援軍……敗了……”通訊兵的聲音帶著哭腔,“池田旅團長率殘部……逃回南昌了……”
“八嘎!”甘粕重太郎猛地站起,一腳踢翻了麵前的木箱,“怎麼可能!八千人的旅團,一天就敗了?!”
“電文說……支那軍早有埋伏……王陵基的川軍和榮譽第一軍……前後夾擊……”
甘粕重太郎頹然坐倒。最後一線希望,破滅了。
冇有援軍了。第33師團這一萬二千人,成了真正的孤軍。山下是數萬中**隊的合圍,山上冇吃冇喝,彈藥將儘……
“師團長……”田中參謀長聲音乾澀,“現在……怎麼辦?”
甘粕重太郎冇有回答。他望向岩洞外,夜幕深沉,星光黯淡。山下,中**隊的火把連成一片光的海洋,將石門嶺圍得水泄不通。
他想起兩天前,自己站在永修城外,意氣風發,要碾碎那道“紙糊的防線”。想起一天前,自己決定突圍,以為能逃出生天。想起幾個小時前,還在期盼援軍……
原來,從踏進永修戰場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走進了顧沉舟佈下的天羅地網。每一步,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
“傳令各部……”甘粕重太郎的聲音彷彿老了十歲,“做好……玉碎的準備。”
“師團長!”田中急道,“或許……或許可以談判?支那人不是發了勸降傳單嗎?隻要保住士兵們的性命……”
“閉嘴!”甘粕重太郎厲聲打斷,“帝**人,隻有戰死,冇有投降!告訴士兵們,明日拂曉,全體上刺刀,做最後衝鋒!就算死,也要讓支那人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