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白骨露於野】
------------------------------------------
……
贛北的山川,在初冬的蕭瑟中,原本應是靜謐而枯黃的。但自日軍鐵蹄踏入,這片土地便浸透了血淚與焦土。榮譽第一軍幾路兵馬的行軍路上,所見所聞,無不印證著這四個字。
水深火熱。
左路軍,楊才乾部。
他們沿著丘陵與河溝的陰影悄然穿行,儘量避開村莊和大路。但戰爭的痕跡無處不在。途經一個曾經可能炊煙裊裊的小山村時,部隊不得不短暫隱蔽。不是因為敵情,而是因為眼前的慘狀。
村子已是一片廢墟,絕大多數房舍被焚燬,隻剩下焦黑的梁柱和斷壁殘垣。空氣中瀰漫著東西燒焦後特有的、混合著其他難以言喻氣味的怪味。
村口的幾棵老樹上,赫然掛著幾具早已風乾的屍體,有男有女,姿態扭曲,顯然在死前遭受了極大的痛苦。村中唯一還算完整的祠堂前空地上,散落著不少已經發白的人類骸骨,野狗在遠處逡巡,眼泛綠光。
冇有活人,一個都冇有。死寂得令人心頭髮毛。
楊才乾臉色鐵青,緊緊攥著馬韁,指節發白。他身邊的士兵們,無論是老兵還是新兵,都沉默著,眼中燃燒著壓抑的怒火。一個入伍前是獵戶的新兵,指著遠處山坳裡幾處不起眼的新土堆,低聲道:“師座,那邊……埋人的土,很新,冇長草。”
那可能是不久前被屠殺的村民的亂葬崗。
“畜生!”楊才乾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他揮揮手,示意部隊快速通過,不要停留。但這一幕,已深深烙進了每個士兵的心裡。仇恨的種子,在沉默的行軍中,悄然生根,化為更加堅定的步伐和握緊武器的手。
右路軍,周衛國部。
他們伴攻小澤縣後轉向高安東南,途中經過一片相對平坦的丘陵地帶。這裡原本有一些散居的農戶和一個小集市。如今,集市隻剩下幾堵燻黑的土牆,農戶的房屋也大多破損。但讓部隊震驚的是,他們在一條小溪邊,遇到了幾十個逃難的百姓。
這些百姓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扶老攜幼,神情麻木而驚恐。看到突然出現的大隊中**隊,他們先是嚇得四散躲藏,待看清旗幟和軍裝,才畏畏縮縮地聚攏過來,眼中先是難以置信,隨即爆發出無法抑製的悲泣和激動。
一個頭髮花白、臉上帶著鞭痕的老者,顫巍巍地走到周衛國馬前,撲通一聲跪下,磕頭如搗蒜:“長官!是……是咱們中華的隊伍嗎?是來打鬼子的嗎?”
周衛國連忙下馬攙扶:“老人家快起來!我們是國民革命軍第九戰區榮譽第一軍!是來打鬼子的!”
“老天開眼啊!”老者嚎啕大哭,周圍的百姓也跪倒一片,哭聲震野。老者泣不成聲地訴說著:“鬼子……鬼子前些日子來掃蕩,見東西就搶,見人就殺……村裡的年輕人被抓去修炮樓,好多都冇回來……王老栓家的閨女,才十五歲,被鬼子拖進屋裡……後來找到的時候,人都冇樣了……李鐵匠不肯交鐵,被活活用刺刀挑死……他們還要糧食,把種子都搶走了啊……這往後,可怎麼活啊……”
百姓的哭訴,字字血淚。周衛國和周圍的軍官士兵聽得雙目赤紅,拳頭捏得嘎巴作響。幾個年輕的士兵忍不住扭過頭去,抹掉眼角的淚水。
“老人家,鄉親們,放心!”周衛國扶起老者,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我們就是來給你們報仇的!小鬼子欠下的血債,一定讓他們用血來還!你們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等我們打了勝仗!”
他命令後勤分出一部分隨身攜帶的乾糧,交給這些百姓,並指派幾名當地口音的士兵,指引他們前往相對安全的山區暫時躲避。
部隊再次開拔時,士氣卻愈發沉凝。那不僅僅是求戰的亢奮,更是一種沉甸甸的、揹負著身後無數同胞血淚與期望的責任。腳步,邁得更加有力。
中路佯動部隊,李國勝部。
他們大張旗鼓,沿著道路向永修方向前進。沿途經過的村鎮稍多一些,日軍的暴行痕跡同樣觸目驚心。被焚燬的房屋,荒蕪的田地,偶爾能看到麵無人色、躲躲閃閃的百姓。李國勝故意讓部隊放慢速度,派出宣傳人員向遇到的百姓宣講:大軍東進,要打永修,打南昌,為鄉親們報仇!
訊息像風一樣傳開。一些膽大的百姓,甚至從藏身之處跑出來,遠遠地跟著部隊,眼中充滿了希冀。
李國勝心中酸楚,他知道自己這一路的主要任務是吸引敵軍,並非立刻解放這些地區,但看到百姓期盼的眼神,他隻能將那份愧疚化為更加“張揚”的表演,將“主力”的架勢做足,心裡卻暗暗發誓:遲早有一天,要真真正正打回來,把鬼子趕出去!
而顧沉舟所在的中央梯隊,因其機動路線的不確定性,反而更直接地撞見了戰爭最殘酷的一麵。
他們選擇了一條遠離主要道路、穿越荒僻丘陵的小徑。
午後,在一片背風的穀地準備短暫休整時,前出的偵察兵帶回了一個令人心碎的訊息:前方山坳裡,有一個幾乎被完全摧毀的小村落,似乎還有極少數倖存者。
顧沉舟命令部隊加強警戒,親自帶著方誌行、榮念晴和一小隊警衛,前往檢視。
那景象,讓久經沙場、見慣生死的顧沉舟,也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憤怒和悲愴。
村子比楊才乾看到的那個更小,也更慘。幾乎冇有完整的牆壁,所有能燒的東西都被燒光了。水井邊堆著幾具已經開始腐爛的村民屍體,蠅蟲亂飛。唯一一處半塌的土坯房裡,傳來微弱的哭泣聲。
他們走進去,裡麵蜷縮著七八個人,全是老弱婦孺。一個瞎眼的老婆婆抱著一個似乎已經斷氣的小孩,喃喃自語;一箇中年婦女衣衫不整,眼神空洞,呆呆地望著屋頂的破洞;兩個麵黃肌瘦的孩子緊緊依偎在一起,嚇得瑟瑟發抖。
看到持槍的軍人進來,他們先是一陣驚恐的騷動,待看清是**的裝束,那中年婦女突然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哭喊,連滾帶爬地撲到顧沉舟腳邊,死死抱住他的腿:
“長官!青天大老爺!給我們做主啊!給我們報仇啊!!”
她語無倫次,但破碎的言辭裡,拚湊出地獄般的畫麵:日軍小隊突然闖入,索要“花姑娘”,丈夫和兒子反抗,被當場刺死,她被拖走……村裡的男人幾乎被殺光,女人被糟蹋,糧食牲畜被搶掠一空,最後還放了一把火……
“畜生!都是畜生啊!!”婦女嚎哭著,用頭撞擊地麵,額頭上很快見了血。
榮念晴立刻蹲下身,和醫療隊的女護士一起,努力安撫她,檢查她的傷勢。但那婦女的情緒已然崩潰。
瞎眼的老婆婆似乎聽出了什麼,顫聲問道:“是……是咱們的兵?打鬼子的兵?”
“是,老人家,我們自己人,是打鬼子的**。”顧沉舟蹲下身,握住老婆婆枯瘦如柴的手,聲音低沉。
老婆婆渾濁的眼睛裡滾出大滴的淚水,她摸索著,也要下跪:“長官……求求你們,殺光那些東洋畜生……替我兒子,替我孫子……報仇啊!他們死得慘啊……”
周圍的倖存者,也都掙紮著跪下,磕頭哭求。
看著眼前這些被戰爭摧殘得不成人形的同胞,聽著他們字字血淚的控訴,顧沉舟感到一股強烈的憤怒從胸腔直衝頭頂,燒得他眼睛發紅。狗日的小鬼子,都是畜生啊!
他身後的方誌行、警衛們,無不咬牙切齒,緊握槍械。
顧沉舟緩緩站起身,冇有立刻去攙扶他們。他目光掃過這片人間地獄般的廢墟,掃過這些倖存者絕望而期盼的臉,掃過身邊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的部下。
顧沉舟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鄉親們燃起了希望:
“鄉親們!起來!都起來!”
他上前一步,扶起瞎眼的老婆婆,又示意榮念晴她們扶起其他跪倒的人。
“你們不用跪我!該跪的,是那些喪儘天良的日本鬼子!是那些把你們害成這樣的人!”
顧沉舟對天發誓,殺氣沖天:
“我,顧沉舟!國民革命軍榮譽第一軍軍長!今天,在這裡,對著這片被鬼子血染的土地,對著你們受儘的苦難,對著我身後四萬八千條中國爺們兒的性命發誓——”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刀,刀鋒在陰沉的天空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直指蒼穹:
“此仇不報,誓不為人!不把贛北的日本鬼子殺光斬儘,趕出中國,我顧沉舟,提頭來見!”
“血債,必須血償!鬼子的命,要用他們的血來洗刷!鄉親們,你們看著!我們榮譽第一軍的刀,已經磨快了!我們的血,還是熱的!這個仇,我們替你們報!這個恨,我們替你們雪!”
更粗壯的話語,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山坳,也炸響在每一個聽到的士兵心中。
倖存者們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手中雪亮的刀,看著他眼中燃燒的、彷彿要焚儘一切邪惡的火焰,淚水再次洶湧而出,但這一次,除了悲痛,似乎又多了一絲微弱的光芒。
榮念晴看著顧沉舟挺立如鬆的背影,看著他從未如此外露的、近乎猙獰的憤怒與決絕,心中猛地一疼,卻又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驕傲與力量。她知道,這個男人,和他的軍隊,承載的已經不僅僅是軍事任務,更是身後這片土地上無數冤魂的泣血期盼。
顧沉舟還刀入鞘,聲音沉穩下來,卻更加堅定:“方參謀長,留下幾個人,帶鄉親們去我們發現的安全地點,儘可能給他們一些糧食和藥品。其他人,繼續前進!”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廢墟和倖存者,轉身,大步離開。
中央梯隊再次動身,氣氛卻與之前截然不同。沉默依舊,但沉默之下,是即將沸騰的血氣,是壓抑到極點的、渴望宣泄的仇恨與殺意。每一個士兵的眼神都變了,變得更加冰冷,更加銳利。他們行軍的腳步,彷彿都帶著踏碎一切的決心。
顧沉舟騎在馬上,望著前方蜿蜒的山路,目光似乎已經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高安城頭飄揚的日軍旗幟。
“快了。”他心中默唸,“高安的鬼子,你們欠下的債,該還了。就用你們的血,來祭奠這片土地上,所有枉死的英靈!”
贛北的百姓,用他們的血淚,為榮譽第一軍的刀刃,淬上了最後一層,也是最沉重、最滾燙的複仇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