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請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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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戰會議室內,氣氛凝滯。
薛嶽介紹完敵我雙方在贛北的基本態勢與戰區現有的防禦部署後,丟擲的那個問題,“如何挫敗此次掃蕩,誰願擔綱?”,如同一顆巨石投湖,激起的卻是一片微妙的沉默漣漪。
地圖上,代表日軍掃蕩方向的紅色箭頭猙獰刺眼,代表著兵力與火力的絕對優勢。而代表己方防線的藍色標識,在廣袤的贛北山區顯得稀疏而單薄。
第19集團軍雖有四個軍,但要防守的正麵太過寬闊,且剛剛經曆過大戰,各軍補充的新兵比例同樣不低。麵對日軍蓄謀已久的重點掃蕩,壓力可想而知。
派哪支主力軍去贛北加強防禦,或是承擔更主動的機動作戰任務,意味著要將這支部隊從相對安穩的湘北休整地,投入到贛北那片即將血火紛飛的山地中去。
傷亡、消耗、補給困難……這些都是將領們需要掂量的現實問題。
更重要的是,誰都不願在自己部隊元氣尚未完全恢複時,就去啃這塊硬骨頭。
第十軍軍長李玉堂低頭看著自己的茶杯,彷彿能從茶沫裡看出花來。
第三十七軍軍長陳沛輕輕咳嗽一聲,欲言又止。
第七十四軍軍長王耀武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他的七十四軍是薛嶽手中的王牌,也是贛北防禦的中堅,但正麵壓力已然巨大,再抽調兵力進行深遠機動或反擊,風險很高。
第九十九軍軍長傅仲芳則保持著老成持重的沉默。
薛嶽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臉上並無不悅,反而露出一絲預料之中的神色。
他並不著急催促,戰爭不是兒戲,將領們的顧慮他理解。
他重新拿起指揮棒,轉向地圖上更為具體的敵情標註區域。
“日軍此次掃蕩,戰術意圖明確。”薛嶽的聲音沉穩,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其第33、34師團主力,預計將沿南昌至奉新、靖安,南昌至高安、上高這兩條主要軸線推進。同時,偽軍部隊及小股日軍將向兩側山區滲透,清剿我遊擊根據地,保護其側翼和補給線。”
“他們的優勢在於裝備精良,火力凶猛,且掌握進攻主動權。但弱點同樣明顯!”
薛嶽的指揮棒重重敲在代表贛北複雜地形的等高線上,“第一,兵力分散。多路並進,看似氣勢洶洶,實則每路兵力有限,難以形成絕對優勢的進攻。第二,補給線拉長。深入我贛北山區,道路崎嶇,其機械化部隊和重炮機動困難,後勤壓力巨大。第三,敵後空虛。為保障此次掃蕩,其南昌、九江等核心據點兵力必然抽調,後方相對空虛。”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將領:“故而,若我軍仍固守傳統防線,處處設防,被動迎擊,則正中日軍下懷,必被其優勢火力逐步消耗,甚至可能被其穿插分割。唯有主動出擊,方能打亂其部署,爭取主動!”
主動出擊?在日軍重兵掃蕩的態勢下?幾位軍長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薛長官的意思是……?”王耀武忍不住開口。
薛嶽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坐在會議桌中段,自始至終身姿挺拔、沉默聆聽的顧沉舟。
“沉舟,”薛嶽忽然點名,“剛纔諸位同仁的見解,你都聽了。你榮譽第一軍新近整補完畢,兵強馬壯,士氣正旺。依你之見,麵對日軍此等掃蕩,我戰區當如何應對?”
唰的一下,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顧沉舟身上。這位年輕的軍長戰功赫赫,風頭無兩,但他的部隊畢竟剛剛經曆擴編整合,大量新兵充斥,戰鬥力究竟如何,在座的不少人心中存有疑問。
此刻薛嶽點名問他,既是考校,也似乎蘊含著某種期待。
顧沉舟緩緩站起身。他冇有立刻去看地圖,而是環視了一圈在座的同僚,最後目光定格在薛嶽臉上。
三個月的瘋狂練兵,四萬四千將士枕戈待旦的熾熱目光,嶽麓山上那兩萬雙彷彿仍在凝視的眼睛……無數畫麵在他腦中閃過。
顧沉舟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帶著經過血火淬鍊後的沉穩:
“報告長官,卑職以為,日軍此番掃蕩,雖來勢洶洶,但其戰略重心仍在鞏固佔領區、肅清襲擾,帶有強烈的以攻代守性質。其戰役決心,未必有上次長沙會戰那般堅決。其多路分兵,正是我軍可乘之機!”
他走到地圖前,接過薛嶽手中的指揮棒,這個動作讓幾位老資格軍長眼神微動。
顧沉舟指向贛北那一片連綿的山地:
“單純防禦,被動捱打,實非上策。待敵來攻,依托陣地消耗,雖可予敵殺傷,但戰局主動權始終操於敵手,且我防禦部隊傷亡亦不會小。”
指揮棒向南昌方向虛劃一下:“若集中主力,強攻日軍核心據點,如南昌,則正中其圍點打援之謀劃,且我軍攻堅能力、後勤支援皆不足以支撐如此大規模攻堅,風險極大。”
顧沉舟的語氣陡然加重,指揮棒猛地點在日軍預想掃蕩路線的側後方,那片代表敵占區但兵力相對空虛的區域:
“卑職愚見,我軍當‘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日軍既傾巢而出進行掃蕩,其後院必然空虛!何不趁此良機,組建一支強有力的快速機動兵團,避開日軍掃蕩鋒芒,從側翼或敵後薄弱處,大膽穿插,深入其佔領區腹地!”
他手腕一振,指揮棒在地圖上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直插日軍交通線和補給節點:“不以佔領城池為目的,而以破壞、襲擾、切斷敵後勤補給線、攻擊敵分散駐守之小股部隊、摧毀其兵站倉庫、甚至威脅其核心據點安全為主要作戰目標!就像一根毒刺,狠狠紮進敵人的腰眼!迫使日軍首尾不能相顧,打亂其掃蕩節奏,甚至不得不回援,從而一舉扭轉贛北戰局之被動!”
顧沉舟的語速加快,彷彿智珠在握:“這支挺進部隊,需精乾、快速、火力強、能獨立作戰。以我榮譽第一軍為例,可抽調精銳步兵、加強炮兵和工兵,輕裝簡從,利用贛北複雜地形,晝伏夜出,穿插迂迴。不打陣地戰,專打運動戰、襲擊戰、破襲戰!炸橋梁、毀公路、襲車隊、拔據點!讓掃蕩的日軍前方吃緊,後方起火,進退失據!”
他最後看向薛嶽,擲地有聲:“長官,與其坐等日軍來攻,不如主動出擊,將戰火引向敵占區!用一場敵後大破襲,來回答日軍的掃蕩!此戰若成,不僅能解贛北之圍,更能極大鼓舞全**民抗戰士氣,向世人證明,我中**隊,不僅能守,更能攻!”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幾位軍長臉上神色各異,有驚訝,有深思,也有不以為然。深入敵後,風險極高,補給、聯絡、傷員處理都是難題,一旦被日軍咬住或包圍,很可能全軍覆冇。
但不可否認,顧沉舟這個思路,大膽,潑辣,充滿了進攻精神,若是運作得當,確實可能起到奇效。
薛嶽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卻有一絲讚許的光芒越來越亮。等顧沉舟說完,他緩緩點了點頭。
“說得好!”薛嶽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你打你的,我打我的’!避實擊虛,攻其必救!這纔是應對日軍掃蕩的上策!固守待援,那是下策!顧軍長所言,深合我意!”
他走回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顧沉舟剛纔劃出的弧線區域:“我戰區早有此意!此次召集諸位,除了商討正麵防禦,更重要的一層,便是要組建這樣一支‘贛北挺進軍’,執行敵後破襲作戰任務!”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眾人:“此任務,艱钜異常,非悍將精兵不可為!需要指揮官膽大心細,果決善斷,部隊需機動能力強,能打硬仗,更能打巧仗!還要有極強的獨立生存和作戰能力!”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顧沉舟身上,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顧沉舟迎著薛嶽的目光,冇有絲毫意外,他在被點名起來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薛嶽的打算,但這也正合他的意,這次挺進贛北正好適合淬鍊他剛剛整訓完成的榮譽第一軍。
於是,顧沉舟冇有猶豫,挺胸立正,聲音斬釘截鐵:
“長官!榮譽第一軍,請戰!願為戰區組建並擔當此‘贛北挺進軍’前鋒!插入敵後,破襲交通,攪亂敵腹,配合正麵防禦,徹底粉碎日軍掃蕩企圖!”
他冇有說什麼豪言壯語,但那簡短的請戰詞裡,透出的決心與自信,卻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力量。
薛嶽看著眼前這個傷痕未愈、眼神卻燃燒著熊熊戰意的年輕將領,看著他身後那幾位神色肅穆的榮譽第一軍軍官,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好!”薛嶽一掌拍在桌上,“顧沉舟!”
“到!”
“戰區命令:以你榮譽第一軍為主乾,抽調精銳,組建贛北挺進軍第一縱隊!由你兼任縱隊司令!給你三天時間準備,擬定詳細作戰計劃上報!一週之內,部隊必須秘密開拔,潛入贛北敵後,按戰區總體意圖,自主尋機,全力破襲!”
“是!保證完成任務!”顧沉舟朗聲應道,眼中烈火燎原。
會議室裡,其他幾位軍長神色複雜。
有人鬆了口氣,不用自己的部隊去冒這個險了;有人暗自佩服顧沉舟的膽魄;也有人心中存疑,才整訓不久的榮譽第一軍,真能擔此重任嗎?
但無論如何,箭已在弦上,不得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