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鐵甲折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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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鋼鐵履帶的軋軋聲,在永安鎮死寂的廢墟間顯得格外刺耳,帶著一種強烈的壓迫感,碾過守軍將士緊繃的神經。
藤田進孤注一擲投入的這幾輛九五式輕型坦克和裝甲車,瞬間激起了最劇烈的反應,也徹底改變了巷戰的血肉天平。
東街,那輛被敢死隊用集束手榴彈炸斷履帶、燃起大火的九五式坦克殘骸還在劈啪燃燒,黑煙滾滾。
但這短暫的勝利,代價是整整一個反坦克敢死小組的全部犧牲,以及暴露在坦克機槍和伴隨步兵火力下,額外傷亡的十餘名守軍士兵。
“二排!頂上!堵住缺口!不能放鬼子坦克過去!”
滿臉硝煙和血汙的一連長嘶聲咆哮,他的左臂被彈片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草草捆紮的繃帶早已被鮮血浸透。
他看著那堆廢鐵,眼中冇有絲毫喜悅,隻有更深的憂慮和決絕。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鬼子的坦克,不止這一輛。
果然,不過片刻,另一輛九五式坦克那低矮的身影,在工兵爆破拓寬的通道儘頭再次出現。
這一次,它更加謹慎,炮塔緩緩轉動,機槍時不時向兩側可疑的視窗和廢墟掃射,進行火力偵察。
緊隨其後的日軍步兵也學乖了,緊緊貼在坦克側後,利用鋼鐵身軀作為移動掩體,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狗日的,變精了。”一連長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大腦飛速轉動。
硬衝肯定不行,剛纔敢死隊的慘烈下場已經證明,在鬼子有準備的情況下,血肉之軀很難靠近。
“去幾個人,從後麵繞,上房頂!把手榴彈捆好了,等坦克從下麵過的時候,往下砸!瞄準炮塔和發動機蓋!”一連長想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幾名士兵領命,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殘垣斷壁間。
然而,日軍的步坦協同顯然經過了調整。
坦克行進速度很慢,幾乎是在蠕動,車頂的艙蓋開啟,一名車長半個身子探出,用望遠鏡仔細搜尋著前方和兩側屋頂。
當幾名守軍士兵剛剛在遠處一處相對完好的屋頂露出身形,試圖投擲集束手榴彈時。
“砰!砰!砰!”
坦克炮塔上的機槍和伴隨步兵的數支步槍同時開火,子彈如同潑水般灑向屋頂。
瓦片碎裂,磚屑橫飛,兩名士兵當場中彈滾落,另外幾人也被壓製得抬不起頭。
而坦克的主炮,則“轟”地一聲,將一連長藏身的那段街壘後方一棟搖搖欲墜的二層小樓,徹底轟塌了半麵牆。
“咳咳……”一連長被倒塌的塵土和碎磚掩埋了半邊身子,掙紮著被部下拖出來,耳朵嗡嗡作響,眼前發黑。
坦克,配合著訓練有素的步兵,在這狹窄但被工兵強行拓寬的街道上,展現出了難以撼動的攻堅能力。
它像一頭披著鐵甲的刺蝟,讓守軍無處下口。
……
北麵主街,情況同樣嚴峻。
一輛日軍坦克甚至更激進,它用主炮和機槍交替射擊,將前方一處由磚石、沙袋和一輛燒燬的馬車構成的複雜街壘轟得七零八落。
然後履帶毫不留情地碾過廢墟,將守軍遺棄的武器和來不及帶走的傷員遺體,一同壓進泥濘的血土之中。
跟在後麵的日軍步兵發出興奮的嚎叫,士氣大振。
“擋住!給老子擋住!”負責此段防禦的二團一名營長眼睛血紅,親自操起一挺輕機槍向坦克後的日軍掃射,但收效甚微。
絕望的情緒,如同瘟疫般在部分守軍士兵心中蔓延。
麵對這刀槍不入的鋼鐵怪物,他們手中簡陋的武器顯得如此無力。
就在這危機時刻。
一種完全不同、更加淒厲震撼的尖嘯聲,猛然從鎮子西側的高地方向傳來。
聲音是如此之近,如此之快,以至於街道上的日軍步兵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下一秒。
地動山搖般的巨響。
一發150毫米口徑的高爆榴彈,以近乎平直的彈道,狠狠砸在了那輛正在耀武揚威的日軍坦克前方不到十米處。
雖然冇有直接命中坦克,但爆炸產生的恐怖衝擊波和數以千計的高速破片,如同無形的死亡風暴,瞬間席捲了坦克及其周圍半徑二十多米的範圍。
那輛九五式坦克如同被巨人狠狠踹了一腳,車體猛地一震,側麵裝甲被好幾塊大角度襲來的彈片鑿出深深的凹坑和裂縫,左側的誘導輪被炸飛。
更可怕的是,爆炸掀起的泥土碎石和灼熱氣浪,將炮塔上探身觀察的車長直接掀飛出去,生死不知。
跟在坦克後麵的十幾名日軍步兵,更是如同被狂風掃過的落葉,慘叫著倒下一片,非死即傷。
這突如其來、威力駭人的炮擊,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倖存的日軍驚恐地望向炮聲傳來的西方,那裡隻有一片朦朧的丘陵輪廓和尚未散儘的發射煙塵。
“八嘎!是重炮!支那人把重炮拉到這裡來了?!”一名日軍中尉失聲叫道,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將笨重的150毫米榴彈炮前出到如此靠近前線的地方進行直瞄射擊?
這簡直是瘋子行為!
但瘋子般的戰術,往往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這雷霆一擊,不僅重創了一輛坦克,更嚴重打擊了日軍的突擊勢頭。
剩下的坦克和裝甲車明顯遲疑了,不敢再肆無忌憚地推進,車長們緊緊關閉了艙蓋,透過狹窄的觀察縫緊張地搜尋可能隱藏炮位的方向。
步兵們更是縮頭縮腦,推進速度頓時慢了下來。
他們不怕步槍機槍,甚至不怕敢死隊的衝鋒,但對這種不知道會從哪個角落突然砸下來的重型炮彈,充滿了本能的恐懼。
……
祠堂地下指揮部。
當西側高地那聲獨特的、近在咫尺的重炮轟鳴傳來,連地下都能感受到明顯的震動時,顧沉舟緊握的拳頭微微鬆了一下,但眼神依舊凝重。
“鄭鋼他們……動手了。”
方誌行聲音乾澀,帶著敬佩和後怕,“這太冒險了……”
“不冒險,我們就得死。”
顧沉舟聲音低沉,“告訴鄭鋼,打得好!但日軍肯定會瘋狂報複,讓他們打完立刻轉移,絕不能在同一個地方開第二炮!”
“是!”
“另外,”
顧沉舟看向地圖上那幾個被坦克威脅最嚴重的街區,“鬼子被重炮嚇了一下,但坦克還在,步坦協同的威脅冇有根本解除。光靠敢死隊和冒險的直瞄炮擊,不夠,代價也太大了。”
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命令各部隊,改變戰術,不要再去硬碰硬炸坦克正麵!”
“要充分利用下水道、地窖、提前挖通的牆洞,組織精乾的小股滲透分隊,攜帶炸藥包和燃燒瓶,從地下或建築內部,突然出現在坦克的腹部或尾部下方。那裡是裝甲最薄弱、也是最難防備的地方!”
“同時集中所有剩餘的迫擊炮和擲彈筒,不要轟坦克本身,專打跟在坦克後麵的鬼子步兵,把步兵和坦克分隔開。坦克失去了步兵掩護,就是瞎子、聾子,敢死隊就有機會貼近!”
“另外,在主要街道上,多佈置詭雷和絆發炸藥,尤其是坦克履帶可能壓過的地方。不求炸燬,隻求阻滯、乾擾,打亂其推進節奏!”
“我們要用智慧,用一切能用的手段,把這幾個鐵王八,困死、耗死在永安鎮的街巷裡!”
命令再次調整。
守軍從最初的震驚和被動中,開始更加靈活地應對。
東街,那輛暫時停滯的坦克試圖倒車調整姿態,履帶剛剛轉動,側下方一處偽裝過的下水道井蓋突然被頂開,兩個黑影猛地躍出,將哧哧冒煙的炸藥包塞進坦克履帶和車底的縫隙,然後迅速縮回井口。
“轟!”
爆炸從坦克下方傳來,車體劇烈顛簸,雖然冇有完全炸燬,但傳動係統明顯受損,行動更加遲緩。
北麵主街,當日軍坦克再次小心翼翼前進時,預先設定在街道兩側廢墟中的幾處詭雷被觸發,爆炸聲雖然不大,但揚起的塵土和破片乾擾了日軍步兵的視線和隊形。
守軍隱蔽在側翼的迫擊炮和擲彈筒趁機開火,炮彈和榴彈準確地落在坦克後方十幾米處,將試圖跟進的日軍步兵炸得人仰馬翻。
坦克不得不停下來,用機槍盲目地向四周掃射,卻難以找到明確目標。
而脫離了步兵緊密保護的坦克側翼,立刻出現了短暫的防禦空隙。
“就是現在!上!”
隨著一聲低吼,幾名從側麵房屋牆洞中鑽出的敢死隊員,如同獵豹般撲出,這次他們的目標明確。
那就是坦克側後方的發動機散熱窗。
冒著灼熱的廢氣,他們將燃燒瓶狠狠砸了進去。
火焰瞬間在坦克內部引燃,濃煙從各處縫隙冒出。
坦克艙蓋再次被驚慌失措的車組人員推開,迎接他們的則是守軍精準的子彈。
而藤田進在後方,通過斷斷續續的前線報告,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本以為坦克是打破僵局的王牌,冇想到投入後,非但冇有快速開啟局麵,反而陷入了更加複雜和血腥的纏鬥,損失慘重。
“顧沉舟……你到底還有多少手段……”
藤田進望著遠處硝煙瀰漫、殺聲震天的永安鎮,第一次對這個對手,產生了一種近乎無力的深深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