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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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籠罩著殘破的玉山。
顧沉舟站在焦黑的廢墟上,看著身邊僅存的二百餘名將士。
人人帶傷,眼窩深陷,軍裝襤褸,幾乎站立不穩。
粗重的喘息聲和壓抑的咳嗽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彈藥箱大多已空,重機槍的備用槍管都打紅了。
他望向城外日軍第6聯隊的營地。
那裡燈火通明,人聲、引擎聲隱約傳來,透著一種充沛的、令人不安的活力。
倉永的部隊是生力軍,剛剛投入戰鬥不久,雖有損失,但遠未傷筋動骨。
而自己這邊,早已是強弩之末,油儘燈枯。
‘不能就這麼走。’
顧沉舟的頭腦在極度疲憊下反而異常清醒。
‘鬼子狀態正佳,我們人困馬乏。一旦撤退暴露,他們必然像餓狼一樣撲上來追擊。以我們現在這點殘兵,帶著傷員,根本跑不過,也擋不住!’
結局隻有一個,被鬼子追上,全殲!
必須製造假象,必須讓鬼子相信,玉山守軍仍在死戰,寸土不讓!
一個大膽而冷酷的計劃顧沉舟他心中迅速成型。
“小豆子!”顧沉舟呼喊。
“到!”小豆子趕忙立正,行了一個不甚標準的軍禮。
“傳令下去,部隊打光所有重火力彈藥!”
“炮營把所有剩下的炮彈,包括山炮彈、迫擊炮彈,全部打出去!目標:鬼子可能集結的區域、前沿陣地!不用省,打光為止!”
“機槍營所有重機槍,換上最後一條彈鏈,給我不間斷地掃射,對著城外有火光、有動靜的地方打,聲勢越大越好!”
“同時,收集城內所有能找到的日軍屍體!動作要快,趁著天黑把他們的軍裝扒掉,換上…換上我們犧牲兄弟的軍裝!然後…把他們綁在縣政府核心工事、以及幾個主要街壘的掩體後麵,綁結實,做出仍在堅守、嚴陣以待的樣子!”
“至於我們犧牲的兄弟…遺體…集中起來…火化。”
說出這句話時,顧沉舟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但他知道這是必須的。
‘不能讓弟兄們曝屍荒野,更不能讓他們的遺體被鬼子褻瀆!’
“動作要快,要乾淨!骨灰…儘量收集,帶走!”
小豆子聞言立馬領命而去。
士兵們強撐著疲憊的身體,立刻行動起來。
最後的炮彈帶著悲鳴砸向城外,爆炸的火光映照著廢墟。
馬克沁重機槍發出垂死般的咆哮,槍口噴吐著長長的火舌,密集的彈雨潑灑向夜幕,聲勢驚人。
城內,士兵們沉默而迅速地搬運著冰冷的屍體,完成著那令人心碎又充滿欺騙的佈置。
一堆堆篝火在隱蔽處點燃,火光中映照著戰士們肅穆而悲傷的臉龐,空氣中瀰漫著特殊的氣味。
當最後一顆炮彈打光,最後一條彈鏈耗儘,重機槍槍管徹底報廢時。
顧沉舟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銷燬所有帶不走的火炮和重機槍!砸碎炮閂,炸燬炮管!把槍機扔進火裡!不能留給鬼子一顆完整的螺絲!”
沉重的敲擊聲和零星的爆炸聲響起,這些曾經給予敵人巨大殺傷的重武器,在撤退前被徹底破壞。
機槍營營長趙守田和炮營營長鄭鋼眼含熱淚,這些傢夥什在他們的眼裡跟自己的親兒子一樣,這麼好的武器就這樣毀了他們十分悲傷。
但他們也明白,毀了總好過留給日本鬼子!
一切準備就緒。
顧沉舟最後看了一眼那些被綁在工事後、穿著**軍裝的日軍屍體,在昏暗的光線下,影影綽綽,確實像一支仍在堅守的部隊。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悲愴:“全體都有!帶上傷員,目標蘊藻濱方向!悄然撤退,不許發出大的聲響,走!”
殘存的將士們,互相攙扶著,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撤出了這片吞噬了一千多袍澤生命的焦土之城,向著指定的突圍方向快速離去。
城外,日軍第6步兵聯隊指揮部。
聯隊長倉永辰治大佐和被迫轉為“輔助”的山田武雄大佐都在指揮部內。
徹夜不停的猛烈炮擊和機槍掃射讓他們深信,城內的守軍在做最後的困獸之鬥,準備死磕到底。
“哼,垂死掙紮!”倉永辰治看著望遠鏡裡城核心心工事影影綽綽的人影,不屑地冷哼,“命令部隊,拂曉發起總攻!一舉碾碎他們!”
山田武雄皺著眉,看著那看似嚴密的防禦,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但看著倉永自信滿滿的臉,他選擇了沉默。
天光微亮。
日軍在倉永的命令下,小心翼翼地發起了進攻。
預想中的激烈抵抗並未出現。
炮兵試探性地轟擊,工事後的“守軍”毫無反應。
步兵謹慎推進,直到衝進核心工事區…
“八嘎!是屍體!支那豬的屍體!”一個衝在前麵的鬼子兵驚恐地大叫。
倉永辰治在山田武雄的陪同下,臉色鐵青地走到近前。
眼前的一幕讓他幾乎氣炸了肺:工事後、街壘旁,綁著的、倚著的,全是穿著破爛**軍裝的屍體!但仔細一看,那分明是前幾天戰死的日軍士兵!
他們的臉被打爛,身上穿著繳獲的**衣服,被擺出持槍警戒的姿態。
“混蛋!顧沉舟!狡猾的支那豬!”倉永辰治暴跳如雷,感覺受到了奇恥大辱。
他精心準備的拂曉總攻,拳頭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自己人的屍體上。
這比戰敗更讓倉永辰治感到羞辱!
就在倉永氣得幾乎要拔刀亂砍時,一直冷眼旁觀的山田武雄走上前來。
他看著倉永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帶著濃濃嘲諷意味的弧度,用一種看似關切、實則字字誅心的平靜語氣說道:
“倉永君,我早就提醒過您。顧沉舟此人,詭計多端,極其難纏。與他交手,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切不可有絲毫輕敵大意。”
山田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穿著**衣服的日軍屍體,語氣更加誠懇:“可惜…倉永君似乎並未將我的忠告放在心上啊。”
倉永辰治的臉瞬間由鐵青轉為醬紫,山田的話太有諷刺意味了。
他死死瞪著山田武雄,眼中噴火,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份被戲耍的恥辱,連同山田這“事後諸葛亮”般的嘲諷,讓倉永辰治氣急敗壞。
而山田武雄看著倉永的窘態,心中對顧沉舟的恨意中,竟也摻雜了一絲扭曲的快意。
至少,有人比他更丟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