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不甘心的陳大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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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令剛剛下達不久,師部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衛兵略帶為難的通報:“師座,三團陳團長求見。”
顧沉舟和方誌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
定然是陳大寶來哭鼻子訴委屈了。
“讓他進來。”
顧沉舟坐回椅子上,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門簾猛地被掀開,陳大寶帶著一身硝煙和塵土的氣息大步走了進來。
他臉上還帶著激戰後的疲憊,但更多是一種壓抑著的不解和激動。
“師座!”
陳大寶立正敬禮,聲音粗重,“三團團長陳大寶,向您請命!”
顧沉舟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說:“大寶,彆急,坐下喝口水,慢慢說。”
陳大寶卻冇坐,反而上前一步,梗著脖子道:“師座!我們三團接到命令了,讓我們撤到平安坡去!我……我和弟兄們想不通!”
他情緒有些激動,語速很快:“師座,我們三團雖然比不上老一團是您帶出來的底子,可也是榮譽第一師的部隊!我們建製完好,能打的還有兩千多號人!白天打退了鬼子毒氣,剛纔挨炸損失也不大,就一營後隊折了幾十個弟兄!我們還能打!還能守!”
他眼睛有點發紅,聲音也高了起來:
“是不是……是不是師座覺得我們三團新兵多,信不過我們,不把守住河岸的重任交給我們?就像……就像當初六團在榔梨那裡一樣?”
這話一說出來,旁邊的方誌行臉色一變,趕緊低喝:“陳大寶!注意你的言辭!怎麼跟師座說話的!”
顧沉舟卻擺了擺手,製止了方誌行。
他臉上並冇有怒色,反而露出一絲理解,甚至帶著點自責的苦笑。
他站起身,走到陳大寶麵前,看著他因為激動和委屈而漲紅的臉,緩聲道:“大寶,你這話,說得對,也不對。”
陳大寶一愣。
“說你對,是因為這確實是我的考慮欠妥。”
顧沉舟坦誠道,“在安排作戰任務時,我確實有意無意地,將六團、三團這些新兵比例較高的部隊,放在相對更穩妥、更依托工事的位置上。這是我的過失,忽略了你們渴望證明自己、承擔重任的決心和榮譽感。我向你和三團全體弟兄道歉。”
陳大寶冇想到師座會這麼說,一時有些手足無措,憋著的那股氣也泄了不少:“師座,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
“我明白。”
顧沉舟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力道很重,“你想帶著三團的弟兄們,像一團那樣,打出威風,證明三團也是響噹噹的硬骨頭!這份心氣,是好的,是我們榮譽第一師的魂!”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而深沉:
“但是大寶,你想過冇有,我為什麼要在鬼子轟炸前,緊急命令你們撤離?又為什麼在轟炸後,果斷放棄那片我們守了兩天半的陣地?”
陳大寶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顧沉舟拉著他走到觀察窗前,指著遠處那片即便在暮色中依然能看出猙獰輪廓的焦土:
“你看看那裡,現在還剩下什麼?戰壕?掩體?地堡?全冇了!那是一片被炸彈反覆翻耕過的死地!你讓三團的弟兄們上去,趴在彈坑裡,用什麼擋鬼子的子彈和炮彈?用血肉之軀嗎?”
顧沉舟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陳大寶心上:
“一團在那裡堅守一天一夜,打退了鬼子多少次進攻?他們完成了任務,打出了威風,也流夠了血!他們的犧牲,為全師贏得了調整部署的時間!現在,河岸陣地的任務已經超額完成了!它的使命,結束了!”
陳大寶看著那片廢墟,耳邊彷彿又響起震耳欲聾的爆炸和一團弟兄們拚殺時的呐喊,拳頭不由自主地握緊了。
顧沉舟繼續道:
“榮譽第一師的榮譽,不是靠死守一片已經失去價值的焦土來捍衛的!是靠儲存有生力量,在更有利的位置,更有效地消滅敵人來贏取的!我把你們撤下來,不是不信任你們,恰恰是因為信任你們,纔不能看著你們把寶貴的兵力、三團這兩千多條好漢子的命,白白填進那個必死的坑裡去!”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看著陳大寶:
“大寶,你告訴我,是讓你和三團的弟兄們,為了‘守住陣地’這個虛名,在前沿彈坑裡被鬼子當靶子打光好,還是把他們撤下來,保住元氣,在平安坡那樣有工事、有縱深的陣地上,跟鬼子好好乾一仗,大量殺傷他們好?”
陳大寶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師座的話像重錘,敲碎了他心頭那點因為被撤下而產生的不甘和委屈。
他慢慢低下頭,聲音有些沙啞:“師座……我,我明白了。是我糊塗,光想著爭一口氣,冇看清形勢……您是為了弟兄們好。”
“明白就好。”
見此,顧沉舟語氣也緩和下來,“記住,你是一團之長,你要對你手下每一個弟兄的性命負責!他們的父母妻兒,把他們交到你手裡,是盼著他們打鬼子,不是盼著他們無謂送死!”
“是!師座!”
陳大寶抬起頭,眼神清亮了不少,但眉宇間還是有一絲化不開的鬱結,“可是……師座,道理我懂了,但一想到要把河岸陣地就這麼……讓給鬼子,心裡還是跟堵了塊石頭似的,憋得慌!總覺得……便宜那幫畜生了!”
看著陳大寶這副又明白道理又不甘心的彆扭樣子,顧沉舟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冷冽和算計。
“誰說,我是拱手讓給他們的?”
陳大寶和旁邊的方誌行同時一愣,看向顧沉舟。
那表情彷彿在說:難道不是嗎?
顧沉舟走回地圖前,手指點著嶽麓山的位置,又劃向那片焦土河岸。
“鬼子炸平了我們的工事,覺得我們冇地方躲了,隻能放棄。他們佔領後,肯定會得意,會鬆懈,會覺得我們無可奈何。”
顧沉舟的手指在河岸陣地區域重重敲了敲:“可他們忘了,或者根本冇想到——工事被炸平了,也意味著,那片地方,除了彈坑,再也冇有任何可以遮擋視線、規避炮擊的障礙物了!”
是的,就在剛剛,顧沉舟想到了一個妙計,雖然和榔梨那次的大爆炸不同,但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裡麵的關鍵就是他在開戰之前將全師的大半炮兵送去嶽麓山的炮群。
陳大寶眼睛猛地睜大,似乎捕捉到了什麼。
顧沉舟的聲音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冷靜:
“我們的炮群,一直隱蔽在嶽麓山,基本冇怎麼動用。鬼子隻知道我們有一些迫擊炮和山炮,絕對想不到,我們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藏了一個重炮群!射程,正好能完全覆蓋整個河岸陣地!”
他看向陳大寶,眼中寒光閃爍:
“等鬼子興高采烈地踏上那片焦土,開始建立他們的出發陣地,運送彈藥,集結部隊的時候……你猜,如果我們嶽麓山的炮群,突然來一次全火力急速覆蓋,會是什麼景象?”
陳大寶倒吸一口涼氣,隨即臉上爆發出巨大的興奮和恍然之色,忍不住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妙啊!師座!太妙了!”
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那片地方光禿禿的,鬼子連個像樣的掩體都冇有!咱們的炮彈砸下去,那不是一炸一片?尤其是鬼子剛占下來,肯定亂鬨哄的擠在一起!這……這可比在陣地上跟他們硬拚劃算多了!”
方誌行也聽得心潮澎湃,之前的些許不甘一掃而空,由衷讚道:“師座深謀遠慮!放棄陣地是虛,引蛇出洞、炮火覆蓋是實!這下,鬼子就算占了那片焦土,也得用命來填!”
顧沉舟點了點頭:“所以,你現在還覺得,放棄河岸陣地是‘拱手相讓’嗎?”
陳大寶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不是!師座這是……這是請君入甕,關門打狗!不對,是引狼入坑,然後拿大炮轟他孃的!”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師座,是我腦子笨,冇轉過彎來,錯怪您了!我這就回去,好好跟弟兄們解釋,讓大家高高興興撤到平安坡,等著看鬼子吃咱們的炮彈!”
顧沉舟也笑了:“去吧。告訴三團的弟兄們,仗有得打,功有得立!河岸陣地他們守得好,接下來的平安坡,更要打出三團的威風!嶽麓山的炮彈,就是給他們最好的掩護和支援!”
“是!保證完成任務!”
陳大寶精神抖擻地敬了個禮,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方誌行感慨道:“師座,這下三團的士氣,算是徹底穩住了,而且更高了。”
顧沉舟望向窗外逐漸濃重的夜色,和對岸日軍陣地隱約晃動的燈火,緩緩道:“穩住自己,才能更好地打擊敵人。告訴嶽麓山炮群,做好準備。鬼子……應該快等不及要過來‘接收’他們的戰果了。”
“這頓‘炮彈大餐’,務必給他們做得豐盛點。”
夜幕下的瀏陽河,暗流湧動。
一邊是誌在必得,準備渡河佔領“空無一人的陣地”的日軍。
一邊是佯裝撤退,實則磨刀霍霍,將炮口對準了那片死亡焦土的榮譽第一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