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生死換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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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部的命令很快下達。
最先響應的是師屬炮兵營。
隱蔽在永安城郊預設陣地上的十二門德製SFH18 150毫米榴彈炮,昂起了粗長的炮管。
營長咬著牙,嘶聲吼道:“全營!急速射!目標,瀏陽河西岸灘頭、河麵區域!打光半個基數,也要把鬼子壓在水裡!”
“裝填——放!”
“轟!轟轟轟——!”
更大口徑的重炮發出怒吼,炮彈撕裂空氣,帶著複仇的意誌,狠狠砸向對岸和河麵。
正在渡河的日軍猝不及防。
幾艘滿載士兵的木船被直接命中,瞬間化作漫天碎木和血雨。
更多炮彈在淺水區爆炸,激起沖天的渾濁水柱,衝擊波將附近的日軍士兵震得七竅流血,溺水而亡。
日軍的渡河節奏為之一亂。
……
河岸陣地,一片狼藉的焦土上。
李國勝搖晃著從幾乎被震塌的團指揮部掩體裡爬出來,滿頭滿臉都是灰土和血跡。
耳朵還在嗡嗡作響,但他聽懂了警衛員帶著哭腔的喊叫:“團長!師座命令!死守!師座相信咱們!”
李國勝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咧嘴笑了,笑容在燻黑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
“聽見冇?師座信咱們!一團還冇死絕,還能喘氣的,都給老子爬起來,到河邊去,擋住鬼子!”
他的聲音鼓舞了在炮火中倖存的士兵。
從廢墟裡,從浮土下,從血泊中,一個個身影掙紮著站了起來。
有的纏著繃帶,有的拄著步槍,有的相互攙扶。
眼神疲憊,佈滿血絲。
但瞳孔深處,那簇昨日被點燃的火苗,並未被猛烈的轟炸徹底澆滅,反而在絕境中燒得更旺。
“團長!二連還有十七個能打的!”
“機槍排還剩兩挺能響的!”
“三連陣地冇了,但人……人還在幾個!”
零散而堅定的彙報聲,從各個角落傳來。
李國勝粗略一看,心像被刀絞一樣痛。
滿編三千多人的加強團,現在還能站在這片焦土上,拿起武器的,不足千五百人,而且幾乎人人帶傷。
但他們還在。
一團還在。
“好!都是好樣的!”
李國勝紅著眼眶,嘶吼道:“重新組織防線!利用周圍的彈坑,利用一切能用的東西,機槍,架到那斷牆後麵,步槍手,散開,等鬼子靠近了再打,把狗日的放近到三十米內,用手榴彈招呼!”
殘存的士兵們沉默而迅速地行動起來。
冇有完整的工事,就以彈坑為掩體,以戰友的遺體為依托,以燃燒的樹木殘骸為屏障。
他們用刺刀,用工兵鏟,甚至用雙手,在滾燙的焦土上刨出淺淺的射擊位。
對岸,日軍在最初的炮火乾擾後,重新整頓,更多的部隊湧向河邊。
藤田進和稻葉四郎誌在必得。
“支那軍的炮火隻是垂死掙紮!他們的陣地已經粉碎!帝國勇士,前進!”
數百名日軍嚎叫著,靠著已經搭設到河中心的浮橋,黑壓壓地撲向東岸。
這一次,他們冇有遭到想象中的密集火力阻擊。
河岸陣地一片死寂,隻有燃燒的劈啪聲和傷員的微弱呻吟。
日軍前鋒心中大定,以為守軍真的已被炸光,爭先恐後地爬上岸邊的泥濘灘塗。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打!”
李國勝一聲暴喝,率先扣動了扳機。
“砰!”
一名揮舞軍刀的日軍曹長應聲倒地。
緊接著,稀稀拉拉卻異常精準的步槍射擊聲響起。
“噠噠噠……噠噠噠……”殘存的兩挺重機槍,也噴吐出斷斷續續但致命的火舌。
更可怕的是從各個彈坑、斷壁後飛出來的手榴彈。
“轟轟轟!”
日軍前鋒正好擠在狹窄的灘頭,頓時被炸得人仰馬翻。
“八嘎!有埋伏!”
“射擊!快射擊!”
日軍慌忙趴下還擊,但立足未穩,地形不利,而守軍雖然人少,卻占據了殘存陣地的些許地利,個個抱定必死之心,槍法奇準。
戰鬥瞬間進入最殘酷的近距離絞殺。
子彈橫飛,刺刀見紅,手榴彈在人群中爆炸。
不斷有中國士兵拉響最後一顆手榴彈,與衝上來的日軍同歸於儘。
“為了師座!為了弟兄們!殺啊!”
呐喊聲此起彼伏,儘管嘶啞,卻透著撼人心魄的決絕。
李國勝打光了手槍子彈,撿起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槍,和警衛員小陳背靠背,與三名日軍拚刺在一起。
他左臂有傷,動作稍慢,被一個鬼子抓住空檔,刺刀直捅心窩。
“團長小心!”
小陳猛地用身體撞開那個鬼子,自己的後背卻被另一把刺刀狠狠紮入。
“小陳!”
李國勝目眥欲裂,一槍托砸碎眼前鬼子的麵門,反手一刀捅進了偷襲者的肚子。
就在一團殘部浴血苦戰,防線岌岌可危之際。
後方傳來了嘹亮的軍號和震天的喊殺聲。
“一團弟兄們!三團來了!”
“榮譽第一師!殺敵報國!”
“衝啊!”
隻見硝煙瀰漫的後方,一支生力軍如同猛虎出閘,沿著殘破的交通壕,猛撲上來。
正是奉命趕來的三團。
團長陳大寶一馬當先,抱著一挺捷克式輕機槍,邊衝邊掃射:“狗日的鬼子,欺負我一團兄弟!三團的,給老子狠狠地打!把狗孃養的推下河去!”
養精蓄銳的三團士兵,如同注入陣地的鋼鐵洪流。
他們的火力瞬間加強,士氣如虹。
原本已經快突破防線的日軍,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反擊打懵了,死傷慘重,攻勢為之一滯。
“交替掩護!一團,逐步後撤!三團,接管陣地!”
陳大寶大聲指揮著。
三團士兵迅速填補了一團殘部的防線,用更密集的火力將日軍壓製在灘頭。
李國勝知道換防時機已到,再不撤,一團這點種子就真要拚光了。
“一團!聽我命令!交替掩護,向後轉移!”他忍著悲痛,下達了撤退命令。
殘存的一團士兵們,互相攙扶著,揹著更重的傷員,在三團兄弟的火力掩護下,一步步撤出這片浸透鮮血的焦土。
每一個離開的士兵,都忍不住回頭,望向那些永遠留在陣地上的戰友,望向這片他們用生命捍衛過的土地。
眼神中有悲痛,有不甘,更有深深的眷戀。
……
永安城下,臨時設定的收容點。
李國勝帶著僅剩的一千零幾十名士兵,其中近半是傷員,踉蹌著撤了回來。
他們渾身硝煙,軍服破碎,許多人身上綁著滲血的繃帶,眼神疲憊到了極點,但腰桿依然儘力挺直。
顧沉舟早已等候在那裡。
他沉默地走過這些士兵的麵前,目光從一張張年輕的、燻黑的、帶傷的臉上掃過。
他的腳步很慢,很沉。
當他走到李國勝麵前時。
李國勝“啪”地立正,想要敬禮,手臂卻因傷痛顫抖著難以抬起。
“師座……一團……一團冇能守住前沿所有陣地……請求處分!”
李國勝聲音哽咽,虎目含淚。
顧沉舟伸出手,冇有讓他敬禮,而是重重地拍了拍他完好的右肩。
拍得那麼用力,彷彿要把力量和肯定都拍進去。
然後,顧沉舟轉向全體一團殘兵,提高了聲音。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李團長,一團的全體弟兄們!”
“你們,冇有敗!”
“在敵人飛機大炮的狂轟濫炸下,在絕對優勢火力的覆蓋下,你們頂住了!你們用血肉之軀,把日軍第六師團、第三師團的精銳,死死擋在瀏陽河西岸整整一天一夜!”
“你們殲滅了多少鬼子?至少上千!”
“你們拖住了敵人,為全師調整部署贏得了最寶貴的時間!”
“你們,打出了中**人的骨氣!打出了榮譽第一師的威風!”
顧沉舟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語氣昂然:
“看著你們,我知道,一團的魂冇散!榮譽第一師的魂,更冇散!”
“你們每一位,都是好樣的!都是英雄!冇有玷汙‘榮譽第一’這四個字!”
“我顧沉舟,為一團驕傲!為有你們這樣的兵,驕傲!”
“現在,你們的任務完成了。下去好好休整,治傷。後麵,交給三團的兄弟,交給全師的弟兄!”
“你們流的血,不會白流。這筆血債,我們榮譽第一師,一定會向鬼子討回來!十倍、百倍地討回來!”
話音落下,一片寂靜。
然後,不知是誰先開始哽咽,接著,許多士兵都紅了眼眶,但胸膛卻挺得更高了。
李國勝用儘全身力氣,嘶聲吼道:“一團!謝師座!”
“謝師座!!!”
一千多個嘶啞的聲音彙聚在一起,衝破雲霄,帶著悲壯,更帶著不屈的豪氣。
顧沉舟點了點頭,不再多說,轉身對後勤軍官下令:“用最好的藥,全力救治傷員!夥食按最高標準供應!讓一團的弟兄們,好好歇著!”
“是!師座!”
顧沉舟最後看了一眼這些疲憊卻目光堅定的士兵,轉身大步離開。
他的背影依舊挺拔,但方誌行跟在他身後,卻能感覺到師座周身瀰漫的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和寒意。
回到師部,顧沉舟盯著地圖上那片代表河岸陣地的區域,良久,才冷冷地吐出幾個字:
“通知各團主官,召開緊急作戰會議。”
“鬼子讓我們流了血,現在,該輪到他們流血了。”
“瀏陽河,就是他們的墳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