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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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第九戰區司令部後。
顧沉舟回到長沙城外的師部臨時駐地時,夜色已深。
營地燈火通明。
方誌行三人在門口等待著自家師座回來。
“師座,薛長官有什麼指示?咱們師的任務下來了嗎?”
周衛國迎了上來,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戰意。
顧沉舟冇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沉靜地掃過周圍忙碌的士兵身影,最終落在周衛國臉上,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衛國,去,把全師弟兄,隻要是能動的,都給我召集到校場上去。我有話要說。”
周衛國愣了一下。
看著顧沉舟異常嚴肅的神情,把到嘴邊的疑問又嚥了回去,敬了個禮:
“是!我馬上去辦!”
很快,淒厲的集合哨音劃破了夜空。
各團、各營、各連的士兵們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以最快的速度拿起武器,跑步向營地中央那片空曠的校場集結。
腳步聲隆隆,如同悶雷滾過大地。
不多時,校場上便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兩萬五千名官兵,排成整齊的方陣。
刺刀在火把和探照燈的光芒下閃爍著幽冷的寒光。
冇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臨時搭建的木台上。
方誌行、周衛國、楊才乾等高階軍官站在佇列的最前麵。
同樣心中充滿疑惑。
他們跟隨顧沉舟日久,經曆過大小惡戰無數,卻從未見過師座在戰前如此鄭重其事地將全師集結起來訓話。
顧沉舟緩緩走上木台,走到那簡陋的擴音喇叭前。
他的身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沉重。
關於成長沉默了片刻,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卻同樣堅毅的麵孔。
這些麵孔,有的他熟悉,是從淞滬、從南京、從徐州一路跟過來的老兄弟。
更多的是在武漢和重慶補充進來的新麵孔,還帶著些許稚嫩。
眼神卻同樣充滿了對鬼子的仇恨和對他的信任。
“弟兄們。”
顧沉舟開口了,聲音通過喇叭傳遍整個校場,平靜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我知道,你們每個人軍裝最裡麵的口袋裡,都藏著一張紙,一支筆。”
台下微微起了一陣騷動,許多士兵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是他們為自己準備的“遺書”,或者隻是一張寫好了老家地址、收信人名字的紙條。
來到這前線,誰都冇指望能囫圇個回去。
都想留下點什麼。
“拿出來吧。”
顧沉舟的聲音依舊平靜,“現在,就把它拿出來。趁著還有時間,趁著腦子還清醒,把想對爹孃、對老婆孩子、對心上人說的話,都寫下來。”
顧沉舟頓了頓,語氣加重:“現在就可以寫!原地坐下,寫!”
命令下達,校場上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隨即是窸窸窣窣的聲音。
官兵們麵麵相覷,心中揣揣不安。
師座這意思明顯是視死如歸了。
一股悲壯而凝重的氣氛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但冇有人質疑,冇有人交頭接耳。
士兵們默默地原地坐下。
從貼身的衣袋裡掏出那些被體溫焐得有些發軟、甚至帶著汗漬的紙筆。
就著地上、膝蓋,或者戰友的後背,認真地寫了起來。
火光跳躍,映照著一張張年輕而專注的臉龐。
有人咬著筆頭沉思,有人奮筆疾書。
有人寫著寫著,眼淚就無聲地滴落在紙上,迅速暈開墨跡。
這不是怯懦,這是對生命的留戀,對親人的不捨,更是赴死前的決絕。
台下的方誌行、周衛國、楊才乾三人,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一絲不祥的預感。
自跟著師座以來,血戰、惡戰打了無數,何曾見過師座在戰前就讓大家集體寫遺書?
這說明瞭什麼?
說明就連算無遺策、總能帶領他們以弱勝強的師座,都對即將到來的這場戰鬥,抱有了最悲觀的估計!
這說明,他們即將踏入的,很可能是一個有死無生的煉獄!
三人不敢再細想,也默默地找地方坐下,掏出了自己的紙筆。
楊才乾掏出隨身攜帶的一支派克金筆,這是他那川軍名宿的叔叔楊森送給他的。
他鋪開紙,沉吟良久,最終落筆:
“叔父大人鈞鑒:侄兒才乾,不孝……此番受命守長沙核心,職責重大,恐難生還。若侄兒戰死,懇請叔父轉告爹孃,他們的瓜娃子,不能再在堂前儘孝了……孩兒不孝,為國儘忠,死得其所,惟望二老勿過悲慟,保重身體……侄兒才乾,絕筆。”
周衛國摸出一張蕭雅的照片,摩挲了片刻,然後深吸一口氣,開始寫道:
“小雅:見字如麵。當你收到這封信時,我大概已經……長沙此戰,凶險異常,我部肩負重任,唯死戰而已。你還年輕,若我……不必等我,擇一良人,安穩度過餘生。勿念。衛國。”
方誌行則寫得最簡單,也最是痛苦。
他父母是教書先生,傾儘所有培養他成才,如今他卻要讓二老承受白髮人送黑髮人之痛。
他筆尖顫抖:
“父母大人:兒誌行叩首。兒從軍報國,夙願得償,雖死無憾。惟念及父母養育之恩未報萬一,心痛如絞。懇請二老保重身體,勿以兒為念。不孝兒誌行,拜彆。”
整個校場,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顧沉舟站在台上,靜靜地看著台下這悲壯的一幕。
他冇有寫。
他向來不喜歡寫遺書。
顧沉舟知道,自己的死亡註定會給家人帶來巨大的痛苦。
留下一封遺書,隻會讓父母、讓念晴在往後的歲月裡,反覆摩挲,沉湎於長痛之中,睹物思人,徒增傷悲。
不如什麼都不留下,讓時間慢慢沖淡一切。
而且,他本就是赤條條穿越到這個戰火紛飛的世界的,無牽無掛。
最後,也該赤條條地走。
他的歸宿,就在這片他誓死捍衛的土地上,在他身後這些同生共死的弟兄們中間。
不知過了多久,士兵們陸續停下了筆,小心翼翼地將寫好的遺書摺好,重新塞回貼身的衣袋。
彷彿那不是一張紙,而是自己全部的牽掛和生命的重量。
他們重新站起身,佇列恢複了寂靜。
但每個人的眼神都變得更加堅定,更加無畏。
彷彿完成了一場神聖的儀式,卸下了所有包袱,隻剩下純粹的殺意和與敵偕亡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