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宴無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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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著老蔣豐厚封賞的承諾和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顧沉舟快步走出黃山官邸。
山城傍晚的濕氣撲麵而來,卻讓他因緊張而有些發燙的臉頰感到一絲清涼。
終於結束了……麵對委座,竟比麵對日軍一個聯隊的衝鋒還要耗費心神。
顧沉舟內心長舒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此刻。
顧沉舟心中最強烈的念頭,不是那兩萬五千人的編製,也不是二百萬大洋的犒賞。
而是回家!
自從當年浙江老家一彆,他考入中央軍校,從此戎馬倥傯,再未見過家人。
雖偶有書信往來,知道父母兄長隨家族產業內遷至重慶,但筆墨終究難解思念之苦。
父親顧慎為嚴肅卻關切的麵容,母親惠蘭芳溫柔的嘮叨,大哥顧修文沉穩的身影……
往昔的記憶此刻無比清晰地湧現出來,讓他歸心似箭。
父親的白髮是否又添了許多?母親的咳疾不知好了冇有?
大哥信中總說一切安好,可這亂世之中,經營偌大家業又豈會容易……
思緒翻湧,顧沉舟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飛回家中。
“備車,回顧家!”
顧沉舟對方誌行吩咐道,腳步不由加快了幾分。
彷彿官邸外的空氣都帶著自由與親切的味道。
然而,他剛走到官邸大門附近。
一個身影便笑吟吟地攔在了前麵,正是侍從室主任錢大鈞。
“顧師長,留步,留步。”
顧沉舟心中一沉,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麵上卻不得不帶上笑容:“錢主任,有何指教?”
錢大鈞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壓低了些聲音,顯得格外推心置腹:
“指教不敢當。是委座特意吩咐了,今晚在嘉陵賓館有個小範圍的慶功宴,專門為你和幾位剛從前線回來的將領接風洗塵。”
他頓了頓,聲音恢複正常,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委座可是點名要你務必到場啊,顧師長如今是黨國的英雄,這場合,缺了誰也不能缺了你啊!再說了,多少名流閨秀都想一睹抗日英雄的風采呢,你可不能掃了大家的興。”
顧沉舟嘴角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無奈和失望。
又是宴會……歸家之情,竟如此難以如願嗎?
老蔣親自安排的宴會,他豈能推辭?
那迫不及待想見到親人的心情,隻能硬生生壓下。
顧沉舟迅速調整好表情,彷彿受寵若驚般爽朗應道:
“委座厚愛,沉舟受寵若驚!請錢主任轉告委座,沉舟一定準時到場!”
“那就好,那就好!晚上七點,嘉陵賓館,恭候大駕!”
錢大鈞笑著目送他離開,眼神中帶著一絲瞭然的深意。
坐進車裡,顧沉舟靠在椅背上,輕輕揉了揉眉心,將對家人的思念暫時封存。
也罷,既入此局,這些應酬便是難免的。隻是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這宴無好宴,恐怕不比麵對老蔣輕鬆。
……
晚上七點,嘉陵賓館宴會廳。
燈火輝煌,衣香鬢影。
這裡聚集了不少軍政要員、社會名流。
顧沉舟一身筆挺的將軍禮服一出現,立刻成為了全場的焦點。
他陣斬日酋的事蹟早已通過報紙傳遍重慶。
此刻真人現身,自然引來無數好奇、讚賞、乃至算計的目光。
果然,顧沉舟剛端起酒杯,還冇來得及喘口氣,幾位將官便圍了上來。
一位肩扛中將領花,麵色精乾的將領率先開口,語氣熱絡:“顧師長,久仰大名!鄙人劉峙,在胡宗南長官麾下效力。胡長官對您可是讚賞有加啊,常說若我西北軍中有顧師長這般勇將,何愁倭寇不滅!”
旁邊另一位戴著眼鏡,顯得頗為斯文的將領立刻接話,話裡有話:
“顧師長少年英雄,正是大展宏圖之時。如今陳誠長官正大力整訓部隊,最需要像您這樣懂軍事、有戰功的年輕將領加入。所謂良禽擇木而棲,顧師長當有更廣闊的天地纔是。”
顧沉舟心中警鈴大作。
果然來了……胡宗南、陳誠,這都是委座麾下炙手可熱的人物,輕易得罪不起,但也絕不能沾邊。
臉上卻掛著恰到好處的謙遜笑容,與眾人寒暄周旋。
“劉長官過譽了,胡長官威名,沉舟如雷貫耳,隻是沉舟資曆尚淺,還需在前線多多磨練。”
“這位兄台言重了,陳某長官整軍經武,成效卓著,沉舟佩服。然沉舟唯知服從委座命令,委座指向哪裡,沉舟就打到哪裡,不敢有他想。”
他隻談風月,隻說抗戰。
對於任何拉攏暗示,都巧妙地用“一切聽委座安排”、“唯知殺敵報國”之類冠冕堂皇的話搪塞過去。
言辭懇切,態度堅決,絕不留下任何話柄。
顧沉舟清楚地知道,老蔣今天那看似隨意的問話,就是一次嚴厲的敲打。
在老蔣眼裡,他必須也隻能是一個冇有派係背景、隻忠於他本人的“純臣”。
否則,榮譽第一師今日的殊榮,明日就可能成為催命符。
好不容易打發走這幾波人。
顧沉舟剛想找個角落清靜一下,抿一口酒緩口氣,另一波更讓他頭疼的攻勢又來了。
看上他的,可不止隻有軍方的勢力。
這次來的,是一群衣著光鮮、容貌姣好、眼神大膽的千金小姐。
她們家中非富即貴,訊息靈通,早已將顧沉舟的底細摸了個大概。
知道顧沉舟是家財萬貫的浙商巨賈顧家二子,而且年輕英俊,戰功赫赫,前途無量,這簡直是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乘龍快婿人選。
所以,在這一場宴會開始前,這些有權有勢有錢的家族都授意自家千金小姐多與顧沉舟親近親近。
若是能成就良緣,那可就賺翻了。
“顧將軍,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比報紙上還要英武!”
一位穿著鵝黃色洋裝的小姐率先開口,眼波流轉。
“顧師長,您在隨棗的故事,我們都聽說了,真是太令人敬佩了!能給我們講講當時的情景嗎?”
另一位穿著粉色旗袍的小姐湊近了些,聲音嬌柔。
“顧將軍,家父是財政部的張賢兵,他對您可是讚賞有加呢,常說國家就需要您這樣的棟梁……”
第三位小姐更直接,抬出了家世。
鶯聲燕語瞬間將顧沉舟包圍。
這些小姐們個個笑靨如花,身上各種香水味混合在一起,馥鬱甚至有些刺鼻,全都往他鼻子裡鑽。
她們或含蓄或直接地表達著仰慕,試圖引起他的注意。
顧沉舟在戰場上麵對千軍萬馬尚能鎮定自若。
此刻被這群熱情似火、背景不凡的女郎圍在中間,卻感到一陣手忙腳亂,額角甚至冒出了細汗。
這……這比突破日軍防線還難……刀槍劍戟我能擋,這些軟語溫言、明示暗示卻不知如何招架。話說回來,念晴要是在場就好了……
他不太擅長應付這種場麵。
隻能勉強維持著風度,一一禮貌迴應:
“小姐過獎了。”
“戰時慘烈,不便多談,恐驚擾諸位。”
“代沉舟謝過張部長謬讚。”
但身體卻不自覺地有些僵硬,眼神也開始遊移,尋找著可以脫身的路線。
如何才能不著痕跡地離開呢?
藉口更衣?似乎不太禮貌……
就在顧沉舟有些招架不住,考慮是不是該硬著頭皮藉口去洗手間暫避風頭時。
一個聲音如同天籟般解救了他。
老蔣在錢大鈞等少數親信的簇擁下走進了宴會廳中心。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很快便落在了被名媛們包圍、略顯窘迫的顧沉舟身上。
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揶揄的笑意,隨即朗聲道:
“沉舟,過來。”
這一聲呼喚,不高,卻帶著絕對的權威。
瞬間讓圍在顧沉舟身邊嘰嘰喳喳的小姐們安靜了下來,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紛紛下意識地讓開一條通路。
顧沉舟如蒙大赦,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委座這聲呼喚,真是時候!
他連忙整理了一下略顯微皺的衣襟和有些歪斜的酒杯,快步走到老蔣麵前,挺直身軀,立正敬禮,聲音洪亮:
“委座!”
老蔣頗為滿意地看著他略顯倉促卻依舊保持軍人儀態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而麵向在場的眾人,提高了聲調,語氣中帶著難得的讚許:
“諸位,這就是我們年輕的虎將,顧沉舟!在隨棗,他帶著榮譽第一師,以寡敵眾,打出了國威,打出了軍魂!揚我民族之氣節!今天,讓我們為他和所有在前線浴血奮戰的將士們,共同舉杯!”
“為顧師長賀!為前線將士賀!”
眾人齊聲應和,舉杯相慶。
全場的目光,或真誠讚佩,或複雜難明,再次聚焦在這位年輕的將軍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