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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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袍山的懷抱,並非溫柔鄉。
這裡冇有鬼子的槍炮,卻有著更為原始的嚴酷。
參天的古木遮蔽了天日,荊棘與藤蔓糾纏成天然的障礙,濕滑的苔蘚覆蓋著每一塊岩石,空氣中瀰漫著腐葉和濕土的沉悶氣息。
榮譽第一師的殘部,像一群傷痕累累的野獸,踉蹌著闖入這片與世隔絕的天地。
近兩千人,幾乎人人帶傷,饑餓、疲憊、傷痛如同跗骨之蛆,蠶食著他們僅存的體力與意誌。
許多士兵一停下腳步,便癱倒在地,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已耗儘。
顧沉舟的左臂在隘口突圍時被彈片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隻是用撕碎的軍裝草草包紮,此刻仍在滲血。
但他不能停下,甚至不能流露出絲毫的虛弱。
他強撐著巡視臨時選定的宿營地,看著橫七豎八倒下的士兵,看著榮念晴和小豆子帶著僅存的幾個醫護兵,穿梭在傷員之間,用蒐集來的草藥和最後的繃帶進行著絕望的救治,他的心如同被浸在冰水裡。
“統計傷亡,清點物資。”顧沉舟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
結果令人心碎。
能戰鬥的人員已不足一千五百,重傷員近百,幾乎無法行動。彈藥,步槍子彈人均不足十發,機槍子彈更是寥寥無幾,手榴彈幾乎耗儘。
糧食,隻剩下最後幾袋混雜著沙土的糙米和一些沿途挖來的、不知名的苦澀根莖。
絕望,如同山間的濃霧,再次無聲地瀰漫開來。
“師座……我們……還能出去嗎?”一個年輕的士兵,臉上還帶著稚氣,此刻卻滿是茫然,低聲問道。他的問題,代表了此刻大多數人的心聲。
顧沉舟冇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一塊較高的岩石上,環視著這片暫時庇護了他們,卻也可能成為他們墳墓的深山。
他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或麻木、或絕望、或依舊帶著一絲期盼的臉。
“我們剛剛從鬼子的鐵桶陣裡殺出來。”顧沉舟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黃袍山再難走,能難過鬼子的機槍大炮?再餓,能餓過當年蒙城斷糧?”
顧沉舟頓了頓,指向莽莽群山:“這裡,冇有鬼子給我們定下的死期!活路,要靠我們自己用手,用腳,用腦子去刨出來!”
他跳下岩石,開始下達一連串具體到近乎苛刻的命令:
“所有還能動的,立刻行動起來!以連排為單位,尋找水源,開辟安全的宿營地,挖掘避身的山洞或搭建窩棚!”
“組織狩獵隊和采集隊,熟悉山林的老兵帶隊,尋找一切可以果腹的東西——野獸、野果、菌類,但必須確認無毒!”
“蒐集所有能找到的草藥,交給榮醫生!”
“工兵,製作簡易陷阱,警戒營地四周!”
“通訊營,嘗試修覆電台,尋找製高點,架設天線,哪怕隻有一絲訊號,也要嘗試與外界取得聯絡!”
命令不再是空洞的鼓舞,而是具體的生存指令。求
生的本能,壓過了絕望的情緒。士兵們掙紮著爬起來,在老兵的帶領下,開始像真正的山民一樣,與這片陌生的山林搏鬥。
狩獵隊帶回了第一隻瘦弱的山麂,引起了小小的轟動。
采集隊找到了可食用的野果和塊莖,雖然苦澀,卻足以果腹。
榮念晴帶著人辨認草藥,用石頭搗碎,為傷員敷上。
小豆子跟著老兵學習設定捕捉小動物的套索,居然真的捉到了幾隻山鼠,興奮地拿去給重傷員熬湯。
顧沉舟親自帶著幾個軍官,勘察地形,規劃防禦,尋找可能的撤退路線。
他手臂的傷口因活動而崩裂,鮮血染紅了臨時繃帶,他卻渾然不覺。
幾天過去,營地雖然依舊簡陋,卻初步有了秩序。
士兵們臉上不再是純粹的絕望,多了些專注於生存的堅韌。
他們學會了辨認可食用的植物,學會了利用地形隱藏營地,學會了用最節省的方式使用所剩無幾的彈藥進行警戒和狩獵。
周衛國的傷勢在草藥和有限的休息下,有所好轉,他已經能丟掉柺杖,慢慢行走。
他主動接過了訓練新兵和整肅紀律的任務,將山林生存的經驗與軍事紀律結合起來。
方誌行則利用這難得的喘息之機,重新整頓內部,加強思想工作,強調部隊的團結和紀律是在這絕境中生存下去的根本。
夜晚,篝火旁,不再是一片死寂。
士兵們圍坐在一起,低聲交流著白天的收穫,分享著識彆草藥、設定陷阱的心得。
偶爾,會有壓抑的歌聲響起,是家鄉的小調,帶著無儘的思念,卻也透著一絲不肯熄滅的生命力。
顧沉舟坐在自己的窩棚口,聽著遠處的蟲鳴和隱約的歌聲,看著跳動的篝火映照著一張張疲憊卻堅毅的臉。
他輕輕撫過手臂上重新包紮好的傷口,感受著那隱隱的刺痛。
他知道,危機遠未解除。
糧食危機依舊存在,傷員需要更好的治療,日軍絕不會放棄搜尋。
但他們至少贏得了一點寶貴的時間,一點恢複元氣、重新凝聚力量的時間。
榮譽第一師這把幾乎折斷的戰刀,正在這深山的熔爐中,經曆著又一次淬鍊。
這一次,淬鍊他們的不是敵人的炮火,而是生存本身。
刀刃或許更加殘破,但握刀的手,卻更加堅定,刀身也因這絕境的磨礪,隱隱透出一種更為內斂、也更為危險的寒光。
顧沉舟抬頭,透過濃密的樹冠,望向那一小片墨藍色的夜空,幾顆寒星倔強地閃爍著。
“我們會出去的。”他在心中默唸,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犧牲的弟兄,抑或是對這片沉默的群山宣告,“帶著更硬的骨頭,更利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