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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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的休整營地,並非世外桃源。
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戰時首都特有的焦灼與忙碌,遠處不時傳來的防空警報和隱約的轟炸聲,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人們,戰爭並未遠離。
但對於從富池口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榮譽第一旅殘部而言,這裡已是難得的喘息之地。
營地設在漢口郊外一片相對完整的舊兵營裡。
條件簡陋,但至少有了遮風擋雨的屋頂,有了相對穩定的熱水和食物。
傷員被優先安置,武漢各界捐助的藥品和派來的醫療隊,讓許多在戰場上隻能簡單包紮的傷口得到了及時處理。
榮念晴幾乎是立刻就投入了工作,帶著她有限的醫護班底,日夜不停地穿梭在傷病員之間,她那專注而堅韌的身影,成了傷兵營裡一道溫暖的風景。
顧沉舟臉上的傷疤結了深紫色的痂,讓他原本剛毅的麵容更添了幾分煞氣。
他冇有太多時間休息,整編、補充、訓練,千頭萬緒等著他處理。
旅部臨時設在一間最大的營房裡,那麵彈痕累累、被煙火熏得發黑的“榮譽第一旅”軍旗,被鄭重其事地懸掛在正中央,無聲地訴說著這支部隊的過往與尊嚴。
方誌行和楊才乾忙得腳不沾地。
陣亡將士的名冊需要覈實上報,撫卹金需要爭取,損失的裝備需要申請補充,更重要的是——兵員。
“旅座,軍政部答應給我們補充兩千新兵,另外從其他部隊抽調五百老兵過來。”
方誌行將一份檔案遞給顧沉舟,眉頭卻並未舒展,“不過……新兵大多是剛從湖南、四川等地征召來的,訓練不足,需要時間。抽調的老兵,成分也比較複雜,磨合是個問題。”
顧沉舟看著檔案,沉默不語。
他當然知道,經過富池口如此慘烈的消耗,想要迅速恢複戰鬥力談何容易。
一千五百人的骨乾,要消化兩千五百新補充的人員,如同瘦子要吞下胖子,弄不好會消化不良,甚至拖垮原有的戰鬥力。
“寧缺毋濫。”顧沉舟沉聲道,“告訴上麵,我們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湊數的。訓練必須抓緊,由我們自己的老兵擔任班排長,儘快讓新兵蛋子見見血性!至於那些抽調來的,搞清楚他們的背景和想法,能融入我們‘榮譽第一旅’作風的,歡迎;心存芥蒂或者混日子的,趁早清退!”
“是!”
方誌行領命,他知道旅座這是要確保部隊的純粹性和戰鬥力,哪怕人數恢複得慢一些。
小豆子似乎一夜之間又長大了不少。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隻是懵懂地跟在顧沉舟身後,而是主動幫著後勤人員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給傷員送水,幫忙分發物資,小臉上多了幾分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靜。
他偶爾會坐在營房門口,看著那些正在操練的新兵,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懷念,又像是渴望。
這天傍晚,顧沉舟難得有片刻清閒,走到營地邊緣,看著遠處長江上如血的殘陽。
榮念晴悄悄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個洗淨的水壺。
“傷口還疼嗎?”她輕聲問,目光落在他臉頰的傷疤上,帶著難以掩飾的心疼。
顧沉舟搖了搖頭,接過水壺喝了一口:“習慣了。比起留在那裡的弟兄,這點傷不算什麼。”
他的語氣平靜,卻透著化不開的沉重。
榮念晴知道他心裡裝著整個旅,裝著那些逝去的生命。
她冇有再多問,隻是靜靜地陪他站著。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念晴,”顧沉舟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跟著我,很苦,也很危險。”
榮念晴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他:“我不怕苦,也不怕危險。我怕的是……看不到你。”
她的臉微微泛紅,但眼神冇有絲毫退縮,“在金陵是,在武漢也是。以後,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這是我自己選的路。”
顧沉舟心中一動,轉頭看著她被夕陽鍍上一層金邊的側臉,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映照著晚霞,也映照著他的身影。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有些冰涼的手。
冇有更多的言語,一切儘在不言中。
就在這時,一名通訊兵快步跑來:“旅座!軍政部何部長來了,正在旅部等您!”
顧沉舟眉頭微蹙,軍政部長何應欽親自到來?
他鬆開榮念晴的手,對她點了點頭,轉身大步向旅部走去。
旅部裡,何應欽並冇有穿正式的將軍禮服,隻是一身普通的軍便裝,但久居上位的威嚴依舊讓人不敢逼視。
他正負手站在那麵殘破的軍旗下,仰頭看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何部長!”顧沉舟立正敬禮。
何應欽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有關切,有讚賞,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沉舟來了,坐。”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富池口一役,你們打得很苦,也打得很好!委座和軍委會,對你們的表現非常滿意!‘榮譽第一旅’如今是全國抗戰的一麵旗幟,你們堅守富池口,極大地鼓舞了全**民的士氣!”
“職部職責所在,不敢居功。”顧沉舟平靜地回答。
“有功就是有功!”何應欽擺擺手,“此次補充兵員和裝備,軍委會會優先保障你們。希望你們能儘快恢複戰鬥力。”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不過,沉舟啊,如今武漢局勢錯綜複雜,各方視線都聚焦在這裡。你們‘榮譽第一旅’樹大招風,一舉一動都備受關注。有時候,不僅要會打仗,也要懂得……審時度勢。”
顧沉舟心中一凜,聽出了何應欽話語中隱含的提醒甚至是警告。
功高震主?
還是有人眼紅這麵旗幟?
顧沉舟麵上不動聲色:“多謝部長提醒,沉舟銘記在心。‘榮譽第一旅’隻知為國效命,殺敵報國,其他事情,非我所長,亦非我所願。”
何應欽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好,很好。保持這份純粹,是軍人之福,也是國家之幸。好了,你忙吧,我走了。”
送走何應欽,顧沉舟獨自站在軍旗下,眉頭緊鎖。
他明白,回到武漢,並不意味著遠離了戰場。政
治的漩渦,有時比槍炮更凶險。
但他顧沉舟行事,但求問心無愧,對得起這麵軍旗,對得起死去的弟兄,對得起腳下這片土地。
顧沉舟走出旅部,操場上,新兵正在老兵的嗬斥下進行著基礎的佇列訓練,雖然動作稚嫩,但口號聲卻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
傷兵營裡,榮念晴還在忙碌,夕陽的餘暉給她白色的護士服染上了溫暖的顏色。
小豆子正幫著炊事班抬著一筐蔬菜,小小的身影努力而認真。
殘旗之下,薪火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