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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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三夜。
這個詞在和平年代,或許意味著一次短暫的旅行或一場熱鬨的節慶。
但在富池口,在民國二十七年的這個夏天,它意味著無休無止的炮火轟鳴,意味著鋼鐵與血肉的反覆絞磨,意味著每一分每一秒都浸泡在硝煙、鮮血和死亡的氣息裡。
雞籠山的主陣地,彷彿被巨人的犁鏵翻了一遍又一遍。
原本鬱鬱蔥蔥的山頭,此刻隻剩下焦黑的樹乾和裸露的、被炸得鬆軟的泥土。
鋼筋混凝土的永久工事上佈滿了白痕和凹坑,像是長了麻子。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令人作嘔的氣味:火藥的辛辣、東西燒糊的焦臭、以及那若有若無、卻總能鑽入鼻腔的血腥味。
短暫的戰鬥間歇,陣地上死寂得可怕。
隻有傷兵壓抑的呻吟,和工兵搶修工事時鐵鍬碰撞碎石的叮噹聲。
旅部掩體內,煙霧繚繞。
顧沉舟掐滅了不知第幾根菸,聽著參謀長方誌行用沙啞的聲音彙報初步統計上來的戰果與戰損。
每一個數字,都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
戰果是慘烈的,是用命換來的:、。
斃傷日軍: 初步估算超過九百人。陣地前遺棄的日軍屍體層層疊疊,有些地方甚至堵塞了交通壕。
日軍一度衝上主陣地的散兵坑,雙方爆發了極其殘酷的白刃戰,最終以日軍遺屍數十具敗退告終。
摧毀裝備: 確認擊毀日軍九五式輕型坦克三輛,九二式步兵炮兩門,擊傷中型坦克二輛,使其癱瘓於陣地前。擊沉、擊傷小型登陸艇和機動舟各三艘。
挫敗攻勢: 成功擊退日軍大隊 級彆進攻四次,中隊 級彆進攻十餘次。日軍未能實質性突破雞籠山核心防禦地帶,其企圖速戰速決拿下富池口的計劃嚴重受挫。
方誌行唸完戰果,頓了頓,聲音更低沉地開始念戰損。
掩體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人員傷亡。
這是最觸目驚心的部分。負責正麵防禦的榮譽第一旅第一團,傷亡最為慘重。
全團戰前滿編約一千五百人,目前初步統計:
陣亡: 三百二十七人(許多遺體無法搶回,實際數字可能更高)。
重傷失去戰鬥力: 兩百八十九人(已後送或等待後送,其中不少因缺醫少藥而生命垂危)。
輕傷不下火線: 約四百餘人(幾乎人人帶傷,簡單包紮後繼續作戰)。
這意味著,一團可戰之兵已不足五百人,傷亡率超過百分之六十。營、連、排級軍官傷亡尤甚,建製幾乎被打殘。
旅直屬隊(特務營、工兵連、炮兵等)亦有相當傷亡。全旅總傷亡數字逼近一千二百人,這幾乎相當於蒙城突圍後歸建時的一半兵力。
裝備損失。
重武器: 損失八二迫擊炮四門,二〇式機關炮兩門,馬克沁重機槍五挺。炮兵營一門寶貴的105毫米榴彈炮被日軍重炮直接命中,徹底報廢。
輕武器: 步槍損失、損壞超過四百支,輕機槍損失十餘挺。
陣地工事。
前沿支撐點幾乎全部丟失或被迫放棄。
主陣地表麵工事被摧毀百分之七十以上,交通壕多處被炸平或堵塞。
永備工事部分受損,但仍能發揮作用。
彈藥消耗。
步槍、機槍子彈消耗超過三分之二,庫存告急。
手榴彈、迫擊炮彈所剩無幾,尤其是殺傷效果好的手榴彈,已優先配發給一線敢死隊。
火炮炮彈存量已低於安全線,炮兵接到命令,非緊急情況不得輕易開火。
“旅座……”
方誌行唸完,看著顧沉舟陰沉得能滴出水的臉,欲言又止。
顧沉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掩體裡隻能聽到外麵隱約的風聲和遠處江濤聲。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觀察孔前,望著外麵那片被血與火浸透的土地。
“一團……差不多打光了。”
顧沉舟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都是好兵啊……從蒙城帶出來的老底子……”
一個作戰參謀紅著眼睛低聲道:“旅座,傷亡太大了……是不是向戰區請求……稍微後撤休整一下?哪怕就退到二線陣地……”
“不行!”顧沉舟猛地轉身,眼神銳利如刀,“現在後撤,鬼子立刻就能壓上來,之前弟兄們的血就白流了!富池口一丟,田家鎮側翼暴露,整個江防鏈條就可能崩潰!武漢怎麼辦?!”
顧沉舟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雞籠山上:“這裡,就是釘死的釘子!誰也不能退!告訴李國勝,一團打光了,旅部警衛連、通訊排、能拿槍的炊事員,都給他補進去!軍官犧牲了,士兵代理!班長死了,老兵頂上!冇有命令,擅自後退者,格殺勿論!”
顧沉舟的命令冷酷而決絕,但掩體內的軍官們都明白,這是唯一的選擇。
戰爭,從來都是用最殘酷的方式,逼人做出最無奈的決定。
“老方,”顧沉舟看向方誌行,“你親自去一趟後方,催補給,催兵員!告訴他們,我‘蒙城旅’在這裡流血,彈藥和兵員必須最快速度送上來!還有藥品,特彆是消炎藥,傷員等不起!”
“是!我馬上出發!”方誌行立正敬禮,轉身快步離去。
顧沉舟又看向其他軍官:“重新調整部署!收縮防線,集中兵力守住核心堡壘群!彈藥統一調配,優先保證機槍和狙擊手!工兵連全部投入,連夜修複最關鍵的戰壕和火力點!告訴弟兄們,最難的關頭已經扛過去了,鬼子比我們更難受!咬緊牙關,援軍就在路上!”
命令一道道傳達下去。
殘存的士兵們開始默默地重整防線,從犧牲的戰友身上蒐集剩餘的彈藥,用刺刀和工兵鏟加固著殘破的工事。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悲傷,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麻木和堅韌。
戰果與戰損,是冷冰冰的數字。
但在這數字背後,是上千個破碎的家庭,是永眠於長江之畔的英魂,是一支軍隊用巨大的犧牲,頑強地阻滯著侵略者前進的鐵蹄。
顧沉舟走出掩體,夕陽的餘暉給焦土陣地染上了一層悲壯的橘紅色。
他看著那些在廢墟中忙碌的、身影疲憊卻依然挺直脊梁的士兵,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豪情。
代價是巨大的,但陣地,還在他們手中。
這麵千瘡百孔的“蒙城旅”戰旗,依然在雞籠山頂,迎著江風,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