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徐州。
“師座,前麵就到雲龍山了。過了山就是徐州城。”
副官王啟年策馬來到蔣雲帆身側,指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城牆輪廓。
他原是張治中親自挑選的助手,三十齣頭,在十九路軍打過仗。
蔣雲帆勒住馬,身後是獨立第二師先頭部隊的三百餘人。
清一色德式鋼盔,中正式步槍,兩挺馬克沁機槍馱在馬背上,這是校長特批的裝備,說是不能讓蔣家子弟丟了麵子。
但他知道,這隻是表麵光鮮。
獨立第二師名為整編師,實則是個空架子。
下轄兩個旅六個團,滿編應有萬餘人槍,可兵員名冊上隻有不到六千,其中老弱病殘佔了四成。
至於裝備,除了他帶來的這批,剩下的多是漢陽造老套筒,甚至還有前清留下來的老毛瑟。
更麻煩的是徐州這潭水。
“打聽清楚了?”
蔣雲帆望著城牆,聲音很輕。
王啟年會意,壓低聲音:“按照您的吩咐,這半個月我派了十二批人,化裝成商販、乞丐、算命先生,把徐州城裡城外摸了個透。”
他從懷中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紙張已經卷邊。
“駐徐州的最高軍政長官是綏靖公署主任劉峙,但劉峙常駐開封,這裡實際管事的是參謀長周斌。此人貪財好色,與本地商會會長錢萬三勾結,倒賣軍用物資,上個月津浦線上丟的那批藥品,就是他們做的手腳。”
蔣雲帆點點頭:“繼續。”
“警察局長趙德海,是周斌的小舅子。手下三百警察,一半是地痞流氓。財政局孫局長,教育廳李廳長,還有法院院長,這些人都在周斌的飯局上出現過。”
王啟年翻了一頁,“最麻煩的是保安團長高占魁,手下有八百人槍,控製著徐州四個城門。此人原先是土匪,三年前被收編,和周斌是拜把兄弟。”
“民間呢?”
“百姓苦不堪言。各種捐稅名目三十七種,連挑糞進城都要交‘衛生管理費’。城西的貧民窟今年已經餓死七十多人,城東的‘夜來香’酒樓夜夜笙歌。”
蔣雲帆沉默了片刻。
秋風捲起路上的黃土,遠處城牆在暮色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周斌知道我要來嗎?”
“三天前就接到南京的電報了。昨天他在‘夜來香’擺了四桌,席間說……”
王啟年頓了頓,“說‘又來一個鍍金的公子哥兒,哄高興了送走便是’。”
蔣雲帆笑了笑,那笑意沒到眼底。
“那就讓他們高興高興。”
……
十月十八日,徐州城內張燈結綵。
新任師長的歡迎宴設在聚仙樓,徐州最貴的館子。
老闆是錢萬三的小舅子,據說一道佛跳牆要二十塊大洋。
一塊大洋能買60斤大米,夠普通人家吃上好多年。
傍晚時分,轎車、黃包車擠滿了門口。
穿長袍的、穿西裝的、穿軍裝的,徐州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到了。
二樓最大的包間擺了五桌,主桌坐著周斌。
他四十齣頭,胖得軍裝釦子繃緊,臉上總掛著笑,眼睛卻像刀子。
“諸位,安靜安靜。”
周斌舉起酒杯,“今日蔣師長履新,是我徐州之幸。蔣師長年輕有為,又是委員長親侄,前途不可限量啊。來,先幹了這杯,給蔣師長接風!”
眾人紛紛舉杯。
門開了。
蔣雲帆走進來,一身嶄新將官服,領章上的將星在汽燈下閃閃發光。
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步伐有些輕浮,那是刻意模仿的紈絝子弟的做派。
“周參謀長,諸位,抱歉抱歉,路上耽擱了。”
他拱手作揖,語氣隨意。
周斌眼底閃過一絲輕蔑,臉上笑容更盛:“蔣師長哪裡話,快請上座!”
蔣雲帆在主賓位坐下,掃了一眼滿桌山珍海味:“周參謀長太破費了。”
“應該的應該的。”
周斌親自給他斟酒,“這是三十年的紹興黃,我從南京帶回來的。蔣師長嘗嘗?”
蔣雲帆喝了一口,咂咂嘴:“不錯。不過我在上海喝慣了洋酒,白蘭地、威士忌什麼的。這黃酒嘛……嘖嘖。”
桌上幾個官員交換了眼色。
紈絝子弟。
空有背景的草包。
他們就喜歡這種人。
周斌笑得更開心了:“蔣師長見多識廣。不過咱們徐州小地方,比不得上海。以後還望蔣師長多多關照。”
“好說好說。”
蔣雲帆夾了塊魚翅,嚼了兩下吐在骨碟裡,“這魚翅發得不好。改天我讓家裡從廣州寄些過來,請大家嘗嘗真正的天九翅。”
他翹起二郎腿,開始大談上海十裡洋場的見聞,從百樂門的舞女說到跑馬場的賭馬,從法國餐廳的紅酒說到德國轎車的效能。
周斌等人聽得津津有味,不時奉承幾句。
酒過三巡,蔣雲帆已經醉了,說話舌頭打結。
“周、周參謀長……我跟你說,這當官啊,得會享受。你看你,這身軍裝,嘖嘖,料子不行。回頭我送你兩套英國呢子的,那才叫氣派……”
周斌連連點頭:“那就先謝過蔣師長了。”
“還有錢會長。”
蔣雲帆轉向旁邊的胖子,“你的生意做得不錯。不過格局小了。我在上海認識幾個洋行大班,改天介紹給你,那纔是大買賣……”
錢萬三眼睛發亮:“全靠蔣師長提攜!”
氣氛越來越熱絡。
蔣雲帆又灌了兩杯,突然拍桌子:“光喝酒沒意思!周參謀長,有沒有……那個?”
他做了個抽大煙的手勢。
周斌一愣,隨即笑道:“有有有。樓上準備了雅間,上好的雲土。蔣師長請……”
“一起一起!”
蔣雲帆搖搖晃晃站起來,“都來!今天我請客!”
眾人鬨笑著往樓上走。
……
三樓最大的雅間,煙榻已經擺好,煙具擦得鋥亮。
蔣雲帆倒在榻上,眯著眼看周斌親自給他燒煙泡。
那手法很熟練,一看就是老手。
煙槍遞到嘴邊。
蔣雲帆突然坐起來。
臉上的醉意瞬間消失,眼神清明銳利。
“周參謀長手藝不錯啊。”
周斌手一抖,煙泡掉在地上。
“蔣師長……”
蔣雲帆沒理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暖氣。
樓下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是軍隊行進的聲音,皮靴踏在青石闆路上,哢,哢,哢,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什麼聲音?”
錢萬三跑到窗邊,臉色一變,“兵!好多兵!”
整個聚仙樓已經被包圍了。
至少兩個連的士兵,全部實槍荷彈,機槍架在街口。
“蔣雲帆!你什麼意思!”
周斌猛地站起來,手摸向腰間,槍套是空的,進門時已經被要求暫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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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雲帆轉過身,慢慢點燃一支煙。
“去年三月份津浦線軍列被劫,丟失步槍三百支,子彈五萬發。事後調查說是土匪所為,但那些土匪用的是製式炸藥,引爆手法是工兵專業水準。”
他吐出一口煙圈。
“去年十一月,徐州軍需倉庫‘失火’,燒毀棉衣五千套,藥品三十箱。保險公司的調查員在灰燼裡發現了煤油痕跡。”
周斌額頭開始冒汗。
“四個月前,徐州財政局的賬上少了一筆二十萬的特別經費。賬麵做得很漂亮,說是用於‘城防加固’。可我昨天去看了,西城牆的豁口比狗洞還大。”
蔣雲帆走到主桌前,拿起那瓶三十年的紹興黃。
“這酒,市價一百大洋。周參謀長一個月薪水多少?一百二十塊。哦對了,你在城南那棟三進三出的宅子,花了多少?三萬?五萬?”
他頓了頓,看向錢萬三。
“錢會長幫忙買的吧?低價強買民宅,逼死原主老夫妻,這事警察局有備案,不過被趙局長壓下來了。”
警察局長趙德海腿一軟,差點跪倒。
“還有高團長。”
蔣雲帆看向那個滿臉橫肉的保安團長,“你手下那些兄弟,上個月在豐縣搶了張姓地主家,打死七口人,姦汙女眷三人。事後說是‘剿匪誤傷’,每人領了二十塊大洋的封口費。有這事吧?”
高占魁眼露兇光:“姓蔣的!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很快就知道。”
蔣雲帆掐滅煙頭,“王副官。”
“到!”
王啟年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八個持槍士兵。
“把這些老爺們請到隔壁,好好伺候。紙筆備足,讓他們把這些年乾的事,一筆一筆寫清楚。誰寫得好,寫得全……”
蔣雲帆掃視全場,“我可以考慮從輕發落。”
“你做夢!”
周斌嘶吼,“蔣雲帆!你以為你是誰!我是綏靖公署參謀長,上校軍銜!你沒有權力抓我!我要向劉主任報告!向南京報告!”
“請便。”
蔣雲帆坐下來,重新給自己倒了杯酒,“不過在這之前,先看看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檔案,扔在桌上。
周斌抓起來,隻看了一眼,臉就白了。
那是軍事委員會的密令,授權新任師長整頓徐州防務,肅清貪腐,便宜行事。
落款處的簽名龍飛鳳舞,但那個“蔣”字,全中國都認得。
“委、委員長……”
周斌的手開始抖。
“現在,”
蔣雲帆的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房間裡清晰得像刀子,“誰還有問題?”
沒人說話。
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窗外秋風呼嘯。
“帶下去。”
士兵們兩人一組,架起那些癱軟如泥的官員。
錢萬三尿了褲子,地上一灘水漬。
趙德海哭著求饒。
高占魁還想掙紮,被槍托狠狠砸在肚子上,像蝦米一樣蜷縮起來。
周斌是被拖出去的。
經過蔣雲帆身邊時,他嘶聲說:“你會後悔的……劉主任不會放過你……南京那邊……”
“南京那邊,委員長正等著看徐州的新氣象。”
蔣雲帆端起酒杯,“至於劉主任,他自身難保了。你倒賣的那批藥品裡,有他小舅子的股份吧?”
周斌最後的力氣被抽空了。
門關上。
房間裡隻剩下蔣雲帆一個人,和滿桌涼透的珍饈。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士兵押送犯人上車的場景。
街角聚集了一些百姓,遠遠看著,不敢靠近。
“師座。”
王啟年推門進來,“都控製住了。按您的吩咐,他們的家也同時查封,賬本、信件全部收繳。”
“兵不血刃。”
蔣雲帆喃喃。
“什麼?”
“我說,今晚兵不血刃。”
蔣雲帆轉過身,“但真正的硬仗才開始。這些人隻是明麵上的,底下那些小蝦米、關係網,還有他們在南京的靠山……明天天亮,電報就會像雪片一樣飛往各處。”
王啟年猶豫了一下:“師座,是不是太急了?我們可以慢慢來……”
“我們沒有時間了。”
蔣雲帆打斷他,“王副官,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十月十八日……”
“農曆九月初三。”
蔣雲帆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還有九個月零十九天。”
“什麼?”
“沒什麼。”
蔣雲帆搖搖頭,“通知各團營以上軍官,明天上午八點,師部開會。缺席者,按抗命論處。”
“是!”
王啟年敬禮離開。
蔣雲帆獨自站在窗前,許久。
樓下,最後一批犯人被押上車。
圍觀的百姓漸漸散去,隻有一個老頭沒走,他朝著聚仙樓的方向,慢慢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夜色深沉。
更夫敲著梆子走過街道:“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三更了。
蔣雲帆吹滅汽燈,走出房間。
樓梯口,兩個衛兵立正敬禮。
“師座,回師部嗎?”
“不。”
蔣雲帆繫好風紀扣,“去城西。看看那些餓死人的貧民窟。”
“師座,那邊不安全……”
“帶上一個班。”
蔣雲帆已經走下樓梯,“從今天起,徐州沒有不安全的地方。”
他的軍靴踏在木樓梯上,腳步聲在空蕩的酒樓裡回蕩。
一樓大堂,杯盤狼藉,殘羹冷炙。
幾個小時前,這裡還是一片笙歌。
而現在,一場清洗已經開始。
蔣雲帆走出聚仙樓,秋夜的冷風撲麵而來。
他深深吸了口氣,空氣中隱約有菊花的香味,徐州以菊花聞名,這個季節本該是賞菊的時候。
衛兵牽來馬。
他翻身上馬,勒緊韁繩。
“走。”
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響起,由近及遠,消失在夜色深處。
更夫還在敲梆子,聲音蒼涼:“三更天!平安無事囉!”
但這一夜,徐州無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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