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寨依地勢連綿,壕溝深闊,鹿角重重。
巡營兵士鎧甲鏗鏘,火把映照下,個個麵容飽經風霜,目光精悍、桀驁不馴。蕭弈見狀,隻覺若不是猛人,絕對管不住這些驕兵悍將。
再抬頭,哨塔上的弓弩手凝立不動,與軍營輪廓融為一體,隨時可一箭要了他的命。
雖有郭榮親領,層層崗哨依舊嚴格查驗憑證,軍紀之嚴苛,氣氛之肅殺,讓人心悸。
“走,我們去中軍大帳。”
“是。”
蕭弈環顧四望,見大營井然有序,猜想郭崇威應該是沒有叛亂。
中軍大帳外燈火通明,黑壓壓站了兩列兵將。
篝火發出劈啪聲打破沉默,火焰跳躍,時明時暗地照著他們兇狠的麵容,憤怒、悲愴、疑慮、憂慮、決絕……陰晴不定。
牙兵守在帳門處,見了郭榮,依舊要驗牌符。
“這是父帥要見的蕭弈,開封之事,他最清楚。”
“請。”
軍帳很大。
帳內兩側列著軍職更高的將領們。
步入其中,蕭弈立即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掃過自己,帶著審視與探究。
他第一時間看向端坐在帥案之後那人。
年約五旬,身材魁梧,淵渟嶽峙,彷彿渾身都散發著磅礴的昂揚戰意,側頸處紋著一隻鳥雀,隨著盤虯的肌肉微微顫動,栩栩如生,平添了幾分草莽豪雄的剽悍、不羈。
怪不得渾號郭雀兒。
郭威容貌雄壯,神情沉毅,額寬鼻直,眼角皺紋如同刀刻,更顯堅毅,眼眸深邃,布滿了血絲,眼中透著難以言喻的痛楚、失望,同時蘊含著曆經百戰淬煉出的決斷與威嚴。
他沒有史弘肇那麽嚴厲、殺氣逼人,但氣魄不遜之,器度恢宏,更渾厚,更如有實質。
蕭弈心中不由浮起一個念頭。
“大丈夫生當如是!”
他深吸一口氣,舒緩了情緒,轉開目光,先是看到了垂手站在帳中的曹威。
曹威此前很威風、嚴苛的樣子,這會兒大氅也解了,苦著一張臉,極力表現出了忠心耿耿的老部將的樣子。
另有一人正站在曹威身旁,年約四旬,身材高大健碩,麵龐棱角分明,鬢染風霜,想來該是郭崇威。
果然。
“大帥,末將受大帥知遇提攜之恩,縱粉身碎骨,難報萬一,豈能做此背信棄義之事,此必奸邪之離間計,驅你我自相殘殺,請大帥明察!”
郭威從帥案上捧起一封絹帛詔書,起身,走到郭崇威麵前,道:“那這詔書,你不接。”
“不接。”郭崇威毫不遲疑,慷慨道:“若大帥疑末將之忠心,末將願自刎於此,以血明誌,絕無怨言!”
說罷,他單膝跪下。
郭威一把將那詔書擲地,扶住郭崇威的雙臂,將他扶起。
“你我兄弟自太原起兵便隨先帝並肩浴血,屍山血海殺出的交情,豈可被小人離間?我若疑你,豈不讓三軍將士齒冷心寒?”
說罷,他指向地上那封詔書,轉向帳內帳外的諸將,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受傷的雄獅。
“我隻想讓諸位看看這是什麽!”
郭崇威低下頭,歎息一聲,痛心疾首,道:“官家……糊塗!”
蕭弈站在不起眼之處,凝神細看,絲毫沒看到他們有演的成分。
完全不同於王殷震懾李洪威的情形,在這裏,不需要惺惺作態,隻有憤怒。
真實的、無盡的憤怒。
彷彿每個人的一舉一動、一個眼神都有怒火噴薄而出,殺氣衝天。
曹威喉嚨滾動,道:“王使君,你也該看看,詔書上……有你的名字。”
另有一人邁步而出。
此人年近五旬,穿了一身便袍,該是臨時罩了皮甲,麵龐瘦削,顴骨高挺,顯得頗精明強幹,兩鬢已染霜白,刻意將鬍子修剪得短而硬,衝淡了文官的文弱。
他拾起地上的詔書,看了一眼,一雙眼透出精光。
眼珠轉動,迅速掃視了帳中眾人,唸了起來。
“敕天雄軍馬步軍都指揮使郭崇威,朕嗣守鴻業,倚仗勳舊,然近察郭威、王峻,鎮鄴以來,陰結逆黨,擅權跋扈,跡其兇悖,將危社稷,爾忠勇素著,密敕至日,可即便宜誅戮。”
王峻唸到這裏,頓了頓。
他加重語氣,抬手指向諸將,方纔擲地有聲唸了最後一句。
“……並其黨羽,一體剿除!毋得稽遲,毋負朕望。”
念罷,王峻高舉詔書,緊接著就是一番慷慨陳詞,言語滔滔,比郭威、郭崇威更激勵人心。
“史弘肇、楊邠、王章,皆先帝托孤之臣,為國鞠躬盡瘁,無故喋血闕下,滿門遭屠。如今,這催命符又挑唆郭崇威、曹威殺郭節帥與我。郭節帥率我等披荊棘、冒矢石,百戰而為先帝取天下,九死一生,受遺詔,托孤命,竭力以衛國家,從未有半點私心,今朝中群小矇蔽,竊弄權柄,欲將先帝舊臣、國之幹城,趕盡殺絕!”
話到後來,王峻聲音嘶啞,哽咽不止。
眾人皆動容。
有將領小聲地商議。
“竟然如此……”
“怎麽辦?”
郭威凝視著他們,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疲憊與傷心,之後,轉為決絕。
他向諸將重重一抱拳。
“滿門遭戮、摯友冤死,我無意獨生,諸位可奉行詔書,取我首級傳天子,免遭池魚之殃、保全家族性命。”
說罷,他閉上雙眼,昂首而立,引頸就戮。
蕭弈瞳孔微微收縮,沒看出郭威有絲毫表演的痕跡,既不裝堅強,也不掩內心的脆弱,就是真切的心灰意冷。
相比起來,他就能發覺到王峻有收買人心、煽動情緒的心思在。
可恰恰是郭威的真切,更悲壯,更打動人。
這一刻,郭威在他眼裏不是權傾天下的節度使,是一個忠於社稷卻被逼到絕境的悲情英雄。
大帳內外先是一片死寂,落針可聞,隨即,諸將的情緒瞬間爆開。
“大帥!”
“萬萬不可!”
“誰敢動大帥一根汗毛,俺與他拚了!”
“與狗朝廷拚了!”
郭崇威猛地跪倒,虎目圓睜,熱淚縱橫,嘶聲吼道:“大帥萬不可自棄,我願隨大帥殺迴開封,誅奸佞,為史公、楊相及無辜遭屠者報仇雪恨!”
“不錯!”
王峻大喝道:“大帥堂堂丈夫,豈能蒙冤受難,坐以待斃,忍受千秋惡名?天子幼衝,不辨忠奸,此必群小所為,若使此輩得誌,國家豈有寧日?社稷豈得安穩?先帝基業毀於一旦,我願追隨大帥清君側、靖國難,蕩滌鼠輩,廓清寰宇!”
曹威抱拳,吼道:“願隨節帥清君側!靖國難!”
怒火中燒的諸將瞬間被點燃,轟然應喏,聲震如雷,甲冑碰撞之聲鏗鏘一片,怒吼、請命聲匯成澎湃殺氣。
“願隨大帥清君側,靖國難!”
“殺迴開封,誅奸佞!”
“殺!殺!殺!”
蕭弈置身其中,隻覺震耳欲聾。
滿眼都是因憤怒而扭曲、因貪婪而興奮的麵孔,猙獰,兇悍,如野獸,如惡鬼。
怒火湧成的巨浪襲卷而來,幾乎要將他也點燃,也幾乎掀翻這中軍大帳。
就連郭榮都漲紅了臉,嘶吼。
蕭弈也忍不住攥緊了拳頭,隨之揮動,他極力保持著冷靜,心知這一刻,沒有人能阻止這些兵將。
此時此刻即便是郭威,也不可能遏製住這兵勢所趨。
震天怒吼中,蕭弈恍惚間竟能聽到曆史的巨輪嘎吱作響,滾滾而來,不可逆轉。
胸腔熱血翻湧,不能自已。
“請大帥下令,殺迴開封,清君側,靖國難!”
“下令!下令!”
“……”
蕭弈深深看著郭威,看到他站在風口浪尖之上,腳下是翻湧著的無數將士的憤怒、不甘、野心、忠誠、期待、恐懼、貪婪,要將一切阻擋碾為齏粉!
這一刻,郭威失了神,他悲慟的內心鎮不住這局麵,軀體卻可以憑借本能而不犯錯。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聲震四方。
“傳我命令——明日即揮師南下,清君側,除奸佞,以安社稷!”
“大帥英明!”
“各迴營寨做好準備,點驗部曲、檢修軍械,寅時造飯,卯時升帳議兵,巳時誓師開拔!”
“喏!”
眾將轟然應喏,如同戰鼓擂響,聲震四野。
隨即雷厲風行地轉身,奔赴各自的營寨。
蕭弈立於郭榮身側,目睹這風雲激蕩、決定天下命運的一刻,隻覺心潮澎湃,難以平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