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了鳳凰山那場驚心動魄、險死還生的惡戰,羅賓一行人互相攙扶著,拖著疲憊不堪、傷痕纍纍的身軀,終於回到了天空島城內臨時落腳的院落。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劫後餘生的疲憊,但眼神中卻多了一份經過血與火淬鍊的堅韌。
“總算……活著回來了……”加斯敏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石階上,毫無形象地大口喘著氣,法杖隨意地丟在一邊,紅色的馬尾辮也顯得有些散亂。
米雅莉顧不上休息,立刻開始為受傷最重的伊萬檢查傷勢,柔和的水藍色光芒籠罩著他們,緩解著疼痛,癒合著傷口。加西亞則默默地幫西芭處理著手臂上被荊棘劃破的傷痕。艾爾文和雪莉雖然因為強行召喚神隻而精神力透支,臉色蒼白,但在米雅莉的治療和短暫休息後,也勉強恢復了一些行動能力。
就在這時,院門被推開,傑拉德那高大的身影興沖沖地走了進來,臉上還帶著一絲未褪去的、傻乎乎的笑容。
“嘿!大家!我回……”他的話音在看到院子裏或坐或臥、個個帶傷的同伴時戛然而止,笑容瞬間僵在臉上,變成了錯愕和擔憂,“你們……你們這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怎麼都傷成這樣?!”
加斯敏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嘟囔道:“你還知道回來啊?我們差點在外麵被‘影’那幫混蛋一鍋端了!你倒好,一個人溜進王宮逍遙快活去了!”
要問加斯敏為何知道傑拉德去了王宮,還得是斯庫雷塔告訴了他們這個訊息。
傑拉德的臉“唰”地一下漲得通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結結巴巴地辯解道:“我……我沒有逍遙快活!我是……我是去……去看看王宮的防禦工事修得怎麼樣了!對!視察!是視察!”
“視察?”伊萬推了推空氣眼鏡,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慢悠悠地說道,“視察需要特意挑大家都外出、守衛最鬆懈的時候,偷偷溜進王室寢宮區域,還一待就是大半天?傑拉德,你這視察的‘路線’和‘時長’,很值得推敲啊。”
“我……我……”傑拉德被戳中心事,頓時語塞,古銅色的麵板都快憋成醬紫色了,求助似的看向羅賓。
羅賓看著傑拉德那窘迫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臉上卻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伊萬,別逗他了。傑拉德沒事就好。這次是我們考慮不周,行動倉促,沒來得及通知你。下次一定帶你一起。”
聽到羅賓的話,傑拉德這才鬆了口氣,感激地看了羅賓一眼,但隨即又因為羞愧和沒能與同伴並肩作戰的遺憾而低下了頭:“羅賓……對不起,我……”
“行了,兄弟之間,不說這些。”加西亞包紮好傷口,沉聲開口,他雖然傷得不輕,但語氣依舊沉穩,“人沒事最重要。而且,我們這次雖然兇險,但也並非全無收穫。”
提到收穫,眾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艾爾文和雪莉。上古神隻降臨那震撼的一幕,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每個人的腦海中。
夜幕降臨,眾人在院子裏生起了篝火,圍坐在一起,一邊吃著簡單的食物補充體力,一邊開始總結和規劃。
羅賓、加西亞、艾爾文和伊萬這四位團隊的核心決策者坐在稍內圈。
“這次戰鬥,暴露了我們很多問題,但也讓我們看到了新的希望和方向。”羅賓率先開口,目光掃過艾爾文和雪莉,“艾爾文,雪莉,你們召喚出的那兩位……上古存在,是扭轉戰局的關鍵。這種力量,遠超我們之前的認知。”
一旁的雪莉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明亮:“是的,羅賓大哥。那種力量……叫做上古召喚術。我和艾爾文在鳳凰山的洞穴深處遇到了一隻全身火焰的大鳥,並打敗了它,觸碰了古老的傳承石碑後,才獲得的知識!”
此時的雪莉臉上滿是興奮神色,似乎要搶著讓大家誇讚她幾句。
伊萬推了推空氣眼鏡,冷靜地分析道:“根據我和斯庫雷塔老師之前的研究,結合這次的情況來看,這種傳承石碑很可能不止一塊。艾爾文召喚的是代表嚴冬的斯卡蒂,在維亞德世界的寶島深處獲得,雪莉召喚的是象徵酷夏的塔瑪·努伊特拉,在月球上的鳳凰山獲得。按照四季輪迴的規律,很可能還存在代表春天和秋天的另外兩塊石碑,以及對應的召喚術式。”
坐在一旁安靜聆聽的老學者斯庫雷塔捋了捋鬍鬚,補充道:“伊萬說得不錯。上古傳說中,確實有執掌四季法則的四位至高神隻,分別對應春之萌發、夏之酷烈、秋之豐收、冬之肅殺。它們的力量相互依存,又彼此製衡。若能集齊四神之力,或許……真的能擁有改變規則、甚至對抗‘影’組織那恐怖力量的可能。”
“集齊四季之神的力量……”加西亞沉吟道,眼中閃過一絲震撼,“這的確是一條充滿希望的道路。但是,剩下的兩塊石碑在哪裏?如果像艾爾文遇到鬼玄武守護的那塊一樣,存在於已經‘白紙化’的地上世界,那我們豈不是永遠無法得到了?”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維亞德大陸的白紙化,是橫亙在所有人麵前最絕望的障礙。希望近在眼前,卻又彷彿遠在天邊。
就在氣氛有些凝重之時,院門外傳來了輕柔的腳步聲。露娜公主和莉婭娜(二公主)在幾名侍女和侍衛的陪同下,前來探望他們。
“聽說你們回來了,還經歷了一場惡戰,大家都沒事吧?”露娜快步走進院子,赤紅的眼眸中帶著真切的關切,目光迅速掃過眾人,在看到雖然帶傷但精神尚可的同伴後,才微微鬆了口氣。莉婭娜也安靜地跟在她身後,溫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傑拉德,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安心。
“多謝殿下關心,我們都還好。”羅賓起身致意。
露娜擺了擺手,示意大家不必多禮。她和莉婭娜也自然地加入了圍坐的圈子。
“我們剛纔在門外,似乎聽到你們在討論……尋找石碑和守護者?”露娜敏銳地問道。
羅賓點了點頭,將關於四季神石碑和目前困境的推測簡要地說了一遍。
露娜聽完,纖細的眉毛微微蹙起,沉思片刻後,赤紅的眼眸中忽然閃過一絲亮光:“如果說……剩下的石碑可能不在白紙化的地上,而是在天空島,或者……與天空島類似的、未被波及的區域呢?”
“殿下的意思是?”艾爾文急切地追問。
露娜抬起手,指向西邊的夜空:“在我們阿尼莫斯王城以西,大約五百公裡的地方,有一片巨大的、被稱為‘撒哈拉’的死亡沙漠。那裏環境極端惡劣,終年酷熱,沙暴肆虐,幾乎沒有任何生命跡象,是我們天空島的禁區之一。”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奇異:“但是,在王室的古老記載和一些冒險者的零星傳說中,那片沙漠的最深處,存在著一片被稱為‘撒哈拉之眼’的神秘綠洲。而守護著那片綠洲的,據說……是一頭通體雪白、神駿非凡、能夠操控沙塵暴與用鋼鐵般的爪子撕裂目標的巨大猛虎。它被稱為‘沙漠死神’,任何膽敢靠近綠洲的旅人,都會遭到它無情的攻擊,屍骨無存。”
“白色猛虎……操控沙暴與撕裂……”雪莉喃喃重複著,眼中逐漸燃起興奮的光芒,“酷夏之神塔瑪·努伊特拉的力量屬性是極致的‘熱’,而我的召喚石板是在鳳凰山這座火山中找到的。如果春天代表‘生’,那麼秋天可能代表‘收’或者‘枯’……而沙漠中的白色猛虎,掌控沙暴,盤踞綠洲,這聽起來……很像是一位勇猛的、與‘秋’或‘乾燥’相關的守護者!”
斯庫雷塔也猛地一拍大腿:“沒錯!傳說多有附會,但核心往往有據可循!撒哈拉沙漠的極端環境,與枯竭之力的表徵確有相通之處!那頭白虎,極有可能就是守護著第三塊,很可能是與‘秋’或者某種極致‘地’屬性相關石碑的守護獸!”
這個突如其來的線索,如同一道劃破夜空的閃電,瞬間驅散了眾人心頭的陰霾!
希望,再次點燃!
羅賓站起身,目光掃過每一位同伴疲憊卻重新燃起鬥誌的臉龐,沉聲道:“既然如此,等大家傷勢恢復,精神力養足,我們下一步的目標,就是西邊的撒哈拉沙漠,去尋找那隻白色猛虎,以及它守護的……第三塊上古石碑!”
新的征程,已然確定。而沙漠的兇險與神秘,正等待著他們去揭開。
***
夜深人靜,白日激戰的喧囂與疲憊沉澱下來,院落中隻剩下篝火餘燼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以及同伴們均勻的呼吸聲。月光如水銀般灑落,為這片臨時棲身之所披上了一層靜謐的薄紗。
皮卡德輕輕坐起身,看了一眼身旁沉睡的同伴們,尤其是呼吸已經平穩下來的加西亞和伊萬,微微鬆了口氣。白日的戰鬥和精神的緊繃讓他毫無睡意,便悄無聲息地起身,走到院落外一處視野開闊的懸崖邊,任由略帶涼意的夜風吹拂著他墨綠色的長發,試圖讓紛亂的思緒平靜下來。
然而,他並非獨自一人。
懸崖邊一塊光滑的巨石上,一個窈窕的身影正抱膝而坐,仰望著星空。銀白的月光勾勒出她優雅的側影和那頭如同流淌月華般的銀色長發——是露娜公主。
“皮卡德先生?”露娜察覺到身後的動靜,微微側頭,赤紅的眼眸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你也睡不著嗎?”
皮卡德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了平靜,走上前,禮貌地頷首:“露娜殿下。是啊,白日裏發生了太多事,思緒有些紛亂,出來吹吹風。”
露娜輕輕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示意他坐下:“不必拘禮,叫我露娜就好。這個時候,沒有什麼公主和臣民,隻是兩個睡不著的人而已。”
皮卡德笑了笑,從善如流地在她身旁坐下。兩人一時無言,共同沐浴在寧靜的月光下,隻有風聲輕輕掠過。
過了一會兒,露娜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皮卡德先生,我總覺得……你和加西亞、羅賓他們有些不同。你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氣質,寧靜,淵博,彷彿經歷過非常悠長的歲月。能和我聊聊你的故鄉嗎?我很好奇,是怎樣的土地,養育了這樣的你。”
皮卡德微微一怔,轉頭看向露娜。月光下,公主的眼中充滿了真誠的好奇,沒有半分試探或功利。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遠方無盡的雲海,彷彿要穿透虛空,看到那片被迷霧籠罩的故土。一絲淡淡的、混合著思念與惆悵的情緒,在他向來平靜的眼眸中泛起漣漪。
“我的家鄉啊……”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悠遠,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那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它位於維亞德世界遙遠的東海中央,名字叫做……雷姆裡亞。”
“雷姆裡亞?”露娜輕聲重複著這個充滿神秘色彩的名字。
“是的,”皮卡德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溫和而複雜的笑意,“那是一座巨大的島嶼,終年被一種奇異的、蘊含著生命能量的濃霧所環繞。外界很難找到進入的路徑,而島內的人,也極少離開。在那裏……沒有戰爭,沒有飢餓,甚至……幾乎沒有衰老。”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來描述那種近乎永恆的狀態:“我們一族,天生擁有比常人漫長得多的壽命和強大的精神力。島上的生活……平和,安寧,如同凝固的琥珀。人們研習古老的知識,與自然萬物和諧共處。但是……”
他的語氣微微低沉:“這種近乎永恆的平靜,也帶來了……停滯。失去了外部的刺激和挑戰,創造力似乎在一點點地沉睡。大家安於現狀,很少去思考改變,或者說,害怕改變會打破那份來之不易的寧靜。那感覺……就像生活在一個美麗卻透明的琉璃罩子裏,安全,卻也隔絕了風雨和新的可能。”
露娜靜靜地聽著,她能感受到皮卡德話語中那份對故鄉深沉的愛,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孤獨與疏離。
“三年前,”皮卡德繼續說道,眼神變得清晰起來,彷彿回到了那個決定性的時刻,“世界開始顯現出枯竭的徵兆,河流乾涸,大地皸裂,生命力在流失。我的父王,雷姆裡亞的統治者,預感到了一場席捲整個維亞德的巨大危機。他無法再安坐於迷霧之中,於是……將一項使命交給了我。”
“他讓我離開雷姆裡亞,穿越迷霧,前往正在枯萎的外麵世界,去尋找……改變的契機,或者說,去尋找能夠點燃希望之火的人。”皮卡德的眼前彷彿又出現了離別時,父王那充滿期盼與擔憂的眼神。
“我乘坐特製的船隻,憑藉著族內傳承的星圖與導航術,花了很長時間,才終於穿越了那片保護但也禁錮我們的迷霧,抵達了維亞德的主大陸。我登陸的地方,是一個叫做馬德拉的城鎮。”說到這裏,皮卡德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哭笑不得的表情。
“那可真不是什麼浪漫的相遇。當時的馬德拉正飽受海盜的騷擾,而我這個穿著異域服飾、乘著奇怪船隻突然出現的‘外人’,很不幸地被當地警惕過度的市民當成了海盜的同夥或者探子。”他無奈地攤了攤手,“解釋不清,我被不由分說地關進了鎮子那陰暗潮濕的牢房裏。那是我第一次踏上維亞德的土地,卻是以囚犯的身份。”
露娜忍不住掩口輕笑,想像著這位氣質優雅、帶著點孩子氣的異鄉長者(?),一臉無奈地被關在牢房裏的樣子。
“就在我以為要在牢裏待到天荒地老的時候,”皮卡德的眼中閃過一絲暖意和懷念,“我遇到了加西亞他們。那時羅賓還沒和他們匯合,隻有加西亞、他活潑(或者說火爆)的妹妹加斯敏、安靜而堅韌的西芭,還有博學的斯庫雷塔老爺子四人,他們正好途經馬德拉,似乎在追查什麼線索。”
“加西亞當時……嗯,可能是因為我的穿著打扮確實不像普通海盜,也可能隻是出於他那種耿直的正義感,他對我這個‘嫌疑犯’產生了好奇。他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直接給我定罪,而是主動來到牢房,試圖和我交流。”皮卡德回想起當時加西亞那帶著審視卻並不兇惡的眼神,依舊覺得有些奇妙。
“後來,真正的海盜團夥被加西亞他們在一艘船上發現。加西亞憑藉著他驚人的直覺和行動力,不僅擊退了海盜抓捕了海盜頭子,還幫我洗清了冤屈。”
皮卡德的聲音帶著真摯的感激:“就這樣,我在那種……相當戲劇性的情況下,第一次見到了我未來的同伴們。後來,我向他們說明瞭我的來歷和使命,而他們也在為世界的枯竭而奔走。目標的一致,加上共患難的情誼,我便順理成章地加入了他們,一起踏上了尋找羅賓、點燃燈塔的旅程。”
說完這段往事,皮卡德長長地舒了口氣,彷彿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他看向露娜,發現公主正用那雙赤紅的眼眸專註地看著他,眼中閃爍著理解與柔和的光彩。
“原來是這樣……”露娜輕聲說道,“從永恆的寧靜中走出,踏入紛亂的世界,尋找希望。皮卡德先生,你的勇氣和決心,令人敬佩。”
皮卡德搖了搖頭,微笑道:“不,殿下。我隻是遵從內心的選擇,走上了我認為正確的道路。就像您,肩負著天空島的希望,同樣在努力尋找著出路一樣。”
月光下,兩個來自不同世界、肩負著不同使命的靈魂,在這一刻彷彿產生了某種共鳴。關於過去的話題暫時告一段落,但關於未來的思考,卻在這靜謐的夜色中,悄然蔓延開來。他們都明白,尋找石碑和上古神隻之路,必將充滿未知的艱險,但他們也同樣堅信,隻要同伴在側,希望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