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從深海中緩緩上浮,每一次試圖掙脫黑暗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和沉重的疲憊。雪莉的睫毛顫動了幾下,最終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模糊的視野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不是地獄般的灼熱窪地,也不是炎龍那可怖的身影,而是一片粗糙但還算完整的岩石穹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塵土味、一種奇異的草木清香,以及……若有若無的烤肉香氣?
她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堆鋪得還算柔軟的乾草上,身上覆蓋著一件陌生的、綉著精緻紫色紋路的綠色外套。傷口處傳來一陣陣清涼的感覺,灼痛減輕了許多,似乎被仔細清理並敷上了草藥。
“唔……”她下意識地想動彈,卻牽動了傷口,忍不住齜牙咧嘴地吸了口氣,平時那股活潑勁兒被疼痛壓下去大半,隻剩下可憐兮兮的哼哼。
“哎呀,看來這位貪玩的小貓終於睡醒了?”一個清朗悅耳、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雪莉警惕地循聲望去,努力擺出兇巴巴的表情,可惜蒼白的臉色讓她沒什麼威懾力。
隻見那個記憶碎片中的金髮男子正坐在不遠處的一個小火堆旁。火堆上架著一隻烤得焦黃冒油的、不知名的禽類。他手中拿著一個銀質的酒壺,正悠閑地小酌著,那雙翡翠般的眸子在跳躍的火光下閃爍著饒有興趣的光芒,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你是誰?我的勾爪呢?!”雪莉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依舊帶著她慣有的、直接甚至有點沖的語氣。她試圖坐起來,動作間流露出她這個年紀特有的、即使受傷也掩不住的活力感。
“放鬆點,小野貓。”男子晃了晃酒壺,笑得有些玩世不恭,“武器在旁邊,沒人動你的。至於我?一個恰巧路過,又不忍心看著一隻漂亮的小野貓被做成烤肉的紳士罷了。你可以叫我‘雷歐’。”他隨口報出一個名字,自然得彷彿這就是他的真名一樣。
雪莉瞥見自己的勾爪和物品確實完好地放在不遠處,稍稍鬆了口氣,但警惕心絲毫未減。她清楚地記得這個男人是如何輕描淡寫地消滅了那頭可怕的炎龍合成獸。
“那怪物……你乾的?”她歪著頭問,試圖用她慣用的、顯得天真好奇的語氣來套話,但眼神裡的謹慎卻藏不住。
“嗯哼。”雷歐撕下一隻烤得恰到好處的鳥腿,遞向雪莉,“算是打掃了一下環境吧。那種失敗的作品,看著實在礙眼。來,吃點東西,你昏迷有一會兒了。”
食物的香氣誘人,但雪莉沒接,她更關心別的事:“你看到我的隊友了嗎?一個看起來很沉穩、大概這麼高、用長劍的傢夥?他叫加西亞,是我們隊長!還有另外兩個......”她比劃著,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和擔憂,顯露出她對隊友的在意。
雷歐聽到“加西亞”這個名字,眉毛幾不可查地挑了一下,他收回鳥腿,自己咬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道:“加西亞……哦,你說帶著三人隊伍的那個男人吖?自經歷了那場風暴過後,他們又去了北邊的木星燈塔,並且把塔內那台吵人機器給拆除了!”
轟!
這句話如同驚雷般在雪莉耳邊炸開!
她臉上的焦急和偽裝出來的天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震驚和駭然!這件事剛剛發生不久,而且發生在她都沒去過的木星燈塔內部!這個神秘男人怎麼可能知道?!就連她自己,也是因為被那場突如其來的恐怖風暴捲走才掉隊,沒能一同參與後麵的行動!
“你……你怎麼會知道?!”雪莉的聲音猛地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警惕,身體也下意識地繃緊了,完全忘記了疼痛,“你是誰?!你還知道什麼?!為什麼你對我們的行動瞭如指掌?!”
麵對雪莉連珠炮似的、充滿敵意的質問,雷歐卻隻是不慌不忙地喝了口酒,彷彿在品嘗她的震驚。
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意味深長地看著她,翡翠色的眸子裏帶著一絲戲謔:“我知道的……可比你想像的多得多哦,活潑又倒黴的小貓。”
他頓了頓,語氣慵懶卻精準地丟擲了另一個炸彈:“比如,我知道你不是主動脫離隊伍,而是被一場罕見的、強度異常的元素風暴捲走的,對吧?從距離木星燈塔不算太遠的那片南方森林開始,一路被甩到了這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才倒黴地撞上了那隻從煉成陣中顯現的合成獸。”
他說的分毫不差!這正是雪莉遭遇的整個過程!
雪莉徹底愣住了,背脊竄上一股寒意。這個男人不僅知道加西亞隊長的下一步行動,甚至連她如何掉隊、掉落的大致區域都一清二楚!這已經不是用“路過”能解釋的了!
“你……你到底是誰?!”雪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手悄悄地向旁邊移動,想要夠到她的勾爪,“你為什麼監視我們?!”
“監視?”雷歐輕笑一聲,彷彿聽到了一個有趣的詞,“談不上。隻是恰巧……看到了一些事情而已。”他依舊迴避著正麵回答,態度模稜兩可,讓人完全無法捉摸。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到雪莉的勾爪旁,卻沒有碰它們,隻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迷人的、卻讓人火大的笑容。
“放心吧,我對你和你的加西亞隊長,暫時沒什麼惡意。”他說道,“不然,你現在也沒機會在這裏瞪著眼睛質問我了,不是嗎?”
他的話讓雪莉一時語塞。確實,如果他真有惡意,自己早就死了一百次了。
“好好休息吧,小野貓。”雷歐轉身走向洞口,聲音依舊輕鬆,“你的傷勢可不允許你立刻活蹦亂跳。至於你的隊友們……”
他停在洞口,回頭瞥了她一眼,眼神深邃:“他們現在恐怕正被別的‘麻煩事’纏得脫不開身呢。你想靠著自己這身傷去找他們,恐怕有點困難哦。”
說完,他不再理會雪莉更加驚疑不定的目光,哼著那段輕快卻陌生的調子,走出了岩洞。
雪莉獨自留在岩洞裏,心跳如鼓。烤肉香氣依舊,但她已毫無胃口。巨大的疑問和不安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這個叫雷歐的男人到底是誰?他為何對一切都瞭如指掌?加西亞隊長他們還活著!但遇到了新的麻煩?是什麼麻煩?他救下自己,真的隻是“恰巧”嗎?
她看著洞口的方向,咬著嘴唇,平時貪玩活潑的心思被前所未有的謹慎和憂慮所取代。她知道,自己捲入的事情,可能遠比想像中還要複雜和危險。
***
離開普羅可斯村,那瀰漫在空氣中的狂躁與敵意彷彿仍粘附在身後,讓五人的腳步都顯得有些沉重。北極荒野的寒風再次成為主旋律,吹刮著他們因目睹同胞異變而冰冷的心。
站在一片被風雪覆蓋的荒原岔路口,舉目四望,皆是茫茫白色與灰黑色的嶙峋怪石。下一步該去向何方?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感籠罩著團隊。尋找賢者的初衷似乎變得遙不可及,而眼前由『影』組織帶來的現實威脅卻迫在眉睫。
“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艾爾文打破了沉默,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徨。摧毀火星燈塔的黑洞機器並未帶來預期的輕鬆,反而引出了更龐大的陰謀和更強大的敵人。
這時,伊萬推了推他那並不存在的眼鏡,紫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冷靜分析的光芒,上前一步。“根據目前有限的情報,我認為我們麵臨兩個戰略選擇。”他的聲音平穩,如同在陳述一道邏輯題,有效地驅散了些許迷茫的氛圍。
“選項一,”他伸出一根手指,“遵循我們最初的路徑和相對熟悉的目標。繼續南下,然後轉向西方,按順序清除剩下的木星燈塔和金星燈塔內部的精神力黑洞發生器。優點:目標明確,路徑清晰,我們對燈塔結構相對熟悉,且能直接阻止兩座燈塔周邊區域的精神力被持續吞噬,緩解當地的災難。缺點:我們可能在重複勞動,正如那個女人所言,破壞這些機器或許正中『影』組織下懷,他們可能已獲得所需資料,我們的行動僅是替他們清理實驗尾聲,無法觸及核心計劃。”
“選項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凝重了些,“將首要目標轉向直接挫敗『六芒星煉成陣』。前往世界邊緣的瀑布——『無盡深淵之喉』,嘗試找出並破壞那些已錨定或正在錨定的陣眼。優點:直指敵人核心計劃,若能成功,意義遠大於破壞幾台試驗機器。缺點:風險極高。位置未知,環境極端(世界邊緣絕非善地);敵人守衛必然極其森嚴;我們對煉成陣的原理、弱點一無所知;並且,‘風之陣眼’已然完成,其守護力量難以預估。”
伊萬的分析條理清晰,將利弊**裸地展現在眾人麵前。一個是已知但可能收效甚微的道路,另一個是未知卻直指核心但危險重重的征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羅賓。他是隊長,最終的決斷需要他來下達。
羅賓沉默著,藍色的眼眸如同深邃的冰湖,倒映著荒蕪的雪原和沉重的天空。他的眉頭緊鎖,內心進行著激烈的權衡。
選擇第二條路,意味著直接闖入敵人計劃的心臟地帶,這很可能是『影』組織甚至期望他們去做的,等待他們的或許是早已布好的天羅地網。而且,他們對“深淵之喉”的瞭解幾乎為零,貿然前往,成功率渺茫。
選擇第一條路……確實像伊萬所說,可能隻是在清理試驗場,無法動搖『影』的根本。但是……
羅賓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他的夥伴們:依舊憤怒但可靠的傑拉德,聰慧冷靜的伊萬,溫柔而堅韌的米雅莉,以及年輕卻充滿正義感的艾爾文。他想起了火星燈塔附近那些雖然變得狂暴、但確實因燈塔點亮而存活下來的火之一族;他想起了沿途可能正在遭受精神力黑洞吞噬之苦的未知村落。
那個女人說那些機器是“試驗品”,無關緊要。但那些被吞噬的精神力,那些因此而被扭曲的生命,是真實存在的痛苦。不能因為敵人說“無所謂”,他們就真的放任不管。這不是戰略優劣的問題,這是底線。
更重要的是,他們對煉成陣的確一無所知,盲目尋找隻是浪費時間甚至自投羅網。而燈塔的位置,他們是知道的。在獲得更多關於煉成陣的情報之前,做力所能及且確實能幫助到當地人的事,是更務實的選擇。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羅賓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他做出了決定。
“伊萬的分析很對。煉成陣是最終目標,必須阻止。”他的聲音沉穩有力,“但在那之前,我們不能對另外兩座燈塔的危機視而不見。即使那些機器對『影』而言已是棄子,但對生活在那裏的人們來說,它們依然是災難。”
他看向西南方向,彷彿目光能穿透重重風雪,看到那座象徵著風暴與雷電的燈塔。
“我們先往西南方向走,目標——清除木星燈塔內部的精神力黑洞。在途中,我們儘力收集一切關於『無盡深淵之喉』和煉成陣的情報。一旦有了確切的線索或機會,我們再轉向最終目標。”
這個決定既包含了現實的考量,也堅守了團隊的信念。它不是最激進的,但或許是最穩妥、最不負初心的。
傑拉德第一個表示贊同:“好!就該這樣!能揍飛那群雜碎的機器一次,就能揍飛第二次!正好老子一肚子火沒處發!”他揮舞著拳頭,彷彿已經看到了下一個目標。
伊萬點了點頭:“邏輯上成立。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優先處理已知威脅並以此為契機蒐集情報,是合理的選擇。”
米雅莉溫柔地表示支援:“嗯,我們不能放棄那些可能正需要幫助的人。”
艾爾文也用力點頭:“羅賓隊長說的對!能救一點是一點!”
團隊的意見再次統一。迷茫被驅散,目標重新變得清晰——至少是階段性的清晰。
羅賓最後看了一眼普羅可斯村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毅然轉身,率先踏上了通往西南方的道路。
風雪依舊,但五人的步伐卻比剛才堅定了許多。下一個目標:木星燈塔。而隱藏在遙遠世界邊緣的巨大陰謀,如同盤旋的陰雲,等待著他們一步步去揭開和麪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