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陽光正好，宴後，大殿的轉角，那個明媚的少年端著滿滿一大盤布好的菜，在等朝華。
“燁哥哥，宴畢了，怎地又端了一盤來？”少女瞅著那高高壘起，擺放整齊的菜，咧嘴又笑了。
“每次宮宴你都嫌菜遠懶得起筷，看你沒吃幾口，就把你喜的菜提前布了，單獨留給你。”少年寵溺的莞爾。
“燁哥哥你真好！”少女跳起，也不管少年那手上大盤的菜，便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少年及時將菜肴舉過頭頂，任那小人掛在自己身上半分未動，隻是嘴上道，“快些下來，叫人瞧去便不好了”。
少女嘟囔著滿不在乎，“誰能瞧見，我們今日定親了瞧見也說不了甚。”半晌還是乖乖鬆開手。
“我不在，杜達是不是又粘你了？”少年悶悶的問。
“達達領了暗衛的銜，日日當差，雖然在附近但我都沒見到他，就今日是家宴，好不容易見著，多說兩句也不行？”女孩撒嬌的摳了摳少年的手心，撩的少年麵紅耳赤。
瞬間語無倫次了起來，“倒也不是不行........”，“暗衛杜達和太監杜達，你覺不覺得太監杜達聽起來更順耳一些？”
“想都別想，敢動我的姐妹，小心我找璟姐姐配副藥，讓你不舉！”張牙舞爪的小貓又來了。
“誰教你的？又是杜達那壞小子？回頭我非得把他揍的說不了話纔好，一個暗衛不配多言！”少年又咬牙切齒了起來。
“我們都定親了，母後和璟姐姐還有女官嬤嬤們都不避著我說這些了。”理直氣壯的叫人想發笑。
“行行行，你是公主你最大，說給我聽就好，別去外麵說。”少年的無奈肉眼可見。
話鋒一轉又道，“衾焱，來煩你了嗎？”提起這個人，少年有些忍不住的想冷臉。
“才沒，阿兄給他佈置了一大堆課業，才沒空來找我呢。”少女搖著他的衣袖，眉眼笑的彎彎的翹了起來。醋缸！
“一條陰溝裏上不了台麵的爬蟲，我若不在，你切記莫要見他。”少年一點不加遮掩，實話實說著，對那個人的厭惡。
“我堂堂長公主，是他一個質子想見就能見到的？”少女又威風起來，宮裏人都說他倆挺像的，隻有她知道，那個質子連他的一星半點都比不上，就課業這點，他從來都沒被她家老頭為難過，而那個質子僅僅是阿兄佈置的課業都難以完成。
“花花，最近要委屈你乖一點，等大婚結束出了宮，有我護著你，他們也就挑不起什麽風浪了。”
“那杜達呢？”少女揶揄的問。
“自家兄弟，一起長大品性如何，我還能不知？他不就是你的親姐妹嗎？”少年爽朗的笑了聲，杜達雖然從小就不著調，但他知輕重懂人情，隻是有時候皮的欠抽而已。
“但是為了他個忽男忽女的，小丫頭都想下藥讓我不舉了，確實傷心了。”少年咧著嘴一笑，四下瞧了瞧，瞥到了角落裏四個放風的團子和屋梁上那半醉睡著的杜達。便順勢把人圈進了自己懷裏，捧著盤子遞到少女嘴邊問：“要不趁熱再吃點？”
“你也沒吃多少，要不一起回鳳香宮吃？”朝華眨眨眼，這裏人多眼雜，不如拐進自己宮裏揉圓搓扁。
廊間柱影裏，一個少年一手托著一大盤菜肴，一手牽著小小的少女，滿眼歡欣的奔走嬉笑，身後還跟著四個連滾帶爬的團子，和一個醉酒滿屋頂亂飛的暗衛，畫麵極其搞笑又溫馨。
兩人就對坐在鳳香宮的梨樹下，你一口我一口的吃光了整盤菜，她家公主夜裏醒來，鹹的灌了好幾大杯茶，才作罷。
此後這些年，呂嬤嬤說她再也沒見過，那少年，如那日那般那樣，明媚的笑臉。
“裴燁，飯畢了，你該走了。”朝華的有些冰涼的聲音打斷了呂嬤嬤的回憶。
“花花，你聽我說.........”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握了握拳，思慮一番，卻還是開不了口，往日朝堂上的舌燦蓮花似乎一到她這一點用也沒有。
“那我說，吾既不想謀朝篡位，也不想無媒苟合。你有妻室了，不在我駙馬的擇選範圍內，以後無事還是不見的好。”朝華說的平靜又簡單。
“花花，你聽我說.........”裴燁再次開口，還是沒說出個所以然。
“說什麽？說你沒成親？還是說你打算為了我，把你後院那一堆女子全拋棄了？還是你打算讓她們悄無聲息的全消失？”朝華是有些憤怒了，這兩日的隱忍在此刻徹底有些爆發了。
“是！”這要怎麽說？都不是他的，但凡叫陳伯開啟後院能分分鍾全跑了。
“是？你可真厲害，你是想讓她們如我一般成為人人唾棄的下堂婦？還是直接殺了，一了百了？”朝華氣笑了，現如今在他眼裏女人都跟物件似的，用完就能扔嗎？他怎麽變成這樣了?那她又算什麽，年少時他說的那些情話如今看來，真是有些諷刺。朝華氣的都沒發現同一個問題自己說了兩遍。
“那又如何，這些年為了讓你回來我手上沾染的又起止一兩條人命。如今你就在我麵前，我隻想娶你為妻。”他自來都是目標明確的人，別的說不出口，但這麽些年的心願已然盡在眼前，還是能明明白白說給她聽的。
“為妻？裴燁你清醒點，你有妻有子，還有一堆妾，你是打算讓我染一身血嫁給你嗎？還是想讓我同她們一起伺候你？我做不到，嫌髒！”直到第三遍，自己都要被自己氣哭了，他那麽聰明，為什麽跟他說了三遍，他還是避重就輕。
“所以這兩天你下不了口，是嫌我髒？”不怒反笑，年少時總是她先撩他，這兩日，他每每主動撩她，她反而冷淡至極，原來如此。
“我裴燁對不起天下人，卻獨獨沒有對不起你，如今你既已回來，那這次便由不得你任性。”他說的異常冷靜，打算迅速結束這個話題，現下並不是個跟她解釋的好時機。
“好呀，那你去同我皇兄說呀，讓他褫奪了我的封號，擼了我公主的頭銜，逐我出族譜宗廟，我便嫁與你做妾。不不用，我一個下堂婦，外室陪房都高攀了，隻要裴相滿意就好。畢竟如今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手握重權。這點薄麵皇兄定是不會駁了你的。”朝華氣鼓鼓的瞪著眼睛，使勁讓眼淚不掉下來。
“衛朝華！你怎麽敢，你怎麽能說出讓我娶你做妾？你明知我心心念念隻有你，隻是你，你手腕上那明晃晃的守宮砂，你同我胡言亂語說自己是下堂婦？即便是，我也要你同我一起。”裴燁字字鏗鏘，不急不緩。
“你若不願嫁，那我便入贅。”裴燁猛然起身，死死拽住朝華的一片衣角，似是要將那片布生生扯下，一字一頓，重重的道。
“整個大虞，誰人不知我是戰利品，是贏了戰爭對方被迫寫了和離書，趁亂跑回來的？是大虞活著的恥辱柱。裴燁，我頂著罵名九死一生想回來，回來見家人，見你，見阿兄，見爹孃，見老頭師母，見璟姐姐，可你不能再逼我嫁你，你是想讓天下人笑你娶了二嫁婦，還是笑我堂堂公主跟一群女人共事一夫？還是讓天下人詬病阿兄，他皇家長公主跟首輔私通，打算篡權奪位？你這不是逼我嫁你，你是要逼我自裁以謝天下嗎？”朝華死死盯著衣角上，那骨節分明的大手，平靜而冷漠的句句反問。
“你，你想死？”裴燁聽聞有些詫異，然後緩緩鬆開那片捏的全是褶皺衣角，輕輕撫平，後退半步。
“求你別逼我，別毀了父皇母後同帝師一家的親情，更別毀了你我年少時那僅存的一星半點的情誼。”怎麽可能沒有想死的心，這些年她想的次數，數不勝數，抱著那麽一絲絲的希望苟活，不過是知道有人在等自己回家。
“這高位，不過是因你而爬，也罷，你安好便是。”他喃喃自語，抬步出門沒有回頭，隻是走的有些踉踉蹌蹌。
窗外，呂嬤嬤坐在窗下，重重的歎氣，這不歡而散的飯是已然知曉的結果，她家主子性子倔，認定了的事八頭牛也拉不回來。
“達達，我做的對吧？”朝華呆呆的望著一跳一跳的燭火，心也仿若被灼燒一般疼痛。
“不知道，但是他娶那麽多老婆害你傷心，就是他的錯，他活該！”杜達出現的及時合理，一身衣飾，一改往日的邋遢淩亂，深色暗紋，幹淨整潔。
朝華趴在桌子上喃喃自語，“好想喝酒，要不去你說的那個什麽館，聽曲買醉？”
“還搶我老婆，他活該！”杜達似是沒聽見朝華那句買醉，自顧自來了句。
朝華彷彿間似是聽到了什麽人間大八卦，瞬間把剛才的提議扔到了九霄雲外，拉著杜達不鬆手。
“搶你老婆？展開說說？”這女人瞬間來了精神，彷彿剛才沒發生任何事一般。前幾日才聽說他要送禮，還送自家人，所以是給心儀的姑娘送了他哥做的糕點，還用他姐妹最愛的信簽紙包著送的？這離譜的人，必然有離譜的大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