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要下雪了,天有些陰沉沉的,風不大,吹著馬車上厚厚簾子呼呼作響,有些吵。
冬日的官道還是有些顛簸的,朝華覺的自己似是要被顛散架了,不知為何總覺著這歸來的路似是比去時長了好多,好多。
“主子,要進虞城了。”馬車外傳來近衛達達的聲音,似是有些疲累。
此時馬車內的朝華恍然間緩過神來,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是了,終於回來了,回到她九年來魂牽夢繞的故土。車隊已然停下了,朝華掀開窗簾舉目望去。
城門似乎沒什麽變化,大且厚重,大開著,紅漆斑駁有些老舊了,迎她進城的轎子和儀仗就停在正門口的官道上,官兵把圍觀的百姓隔在了道的兩邊。
迎她的官員早已恭恭敬敬的站在了轎子後麵,排成了一條長長的官隊,朝華伸頭仔細看了看,阿兄沒來,為首的是那個人,紅杉官袍,玉頂束發,還一如年少時那般在人群中醒目,隻是年華已逝,兩鬢多了些斑白。
先行過來迎她的內務總府她是認識的,是當年她阿兄身邊的小公公,叫青行,年少時她總叫他小星星,老是抓著他打著兄長的名義到處跑腿。
就見他帶著烏泱泱一群宮女侍婢,端著大大小小幾十個托盤服飾,一路小跑,似是有些著急,一路跑的歪歪斜斜亂七八糟的,有些可笑。
到了馬車邊青行才稍稍平複了下小跑的氣喘,兜著嗓子道:“恭迎殿下歸來。”順勢在馬車外跪下行了個大禮。
“起來吧。“朝華懶懶出聲。
“殿下,陛下賜的是花行轎,故而奴才帶著衣飾來的,先伺候您裝扮好,再入城可好?”青行還是一如既往的那般利索,一口氣把話都說明白了。
朝華低頭瞧瞧自己這一身異族服飾,再加之一路奔行,確是該換了才能進城見人的。
“青行,你幫我選幾樣城中近來時興的拿上來就好。”朝華又些煩這些挑選的瑣事,便要他直接選好呈上就是。
沒一會青行搖搖擺擺的托了十五六個大托盤爬上馬車。
車裏的女子並未坐在主座上,而是趴臥在鋪著的羊絨地毯上,大抵是連日奔波,坐累了。烏發及腰,並未盤起,脂粉未著,卻依然笑起的光芒四射,“青行呀,許久不見。”
“主子。”青行有些哽咽,當年那個高高在上的小女孩,在大殿上哭著說出要去換陛下的話,依然清晰的環繞在自己耳邊,如今已然時過境遷。這本可以尊貴無憂一生的可人兒,卻在異族苦寒之地一待就是九年,如今倒是出落的亭亭玉立,美豔無雙,卻也落了個下堂婦的惡名,這世道是真真的不公。
將托盤一一鋪開放置在朝華麵前,青行才試探的問道:“是奴才伺候您更衣?還是叫侍婢伺候?”
“你下去吧,本宮自己弄就好。”朝華道,這些年早已習慣自己動手打理,似是已然忘記幼年時那養尊處優處處假借人手的陋習。
青行聞聲便低頭出去,快速爬下馬車卻也並未離開,而是候在了馬車邊。
“小青子,好久不見呀。”不知道蹲在哪的杜達突然間就竄了出來,一臉皮相的上來就拽青行的腦袋上的帽子。
“達達?你這猴子怎麽跟回來了?鬧心。”青行一臉嫌棄,小時候沒少被他逗弄,不過他也沒少仗著自己是公主身邊的紅人替自己出頭背鍋。
“別這樣嘛,好久不見,你這是升官了?有好酒沒?給我弄點。”杜達上來就討酒,沒點正形。
“早給你備著呢,回頭下了差來找我討。”青行無奈的笑笑。
“青行,我自己挽不起發。”半響,車內傳出朝華的聲音,服飾已然穿戴整齊,隻是手裏拿著那繁複的公主冠對著銅鏡,不知如何挽發。這些年她早已習慣一枝樹枝,亦或者一節竹筷,簡簡單單的將長發挽在頭頂,這繁複的發冠確是有些難為自己了。
”奴才這就來給您挽。“青行聽到朝華的召喚,立馬手腳並用往馬車上爬去,突然一隻手猛的就把青行拽了下來。
青行回頭一看,剛才那個還在百官陣列裏,為首恭恭敬敬站著的男人此時已然來到了馬車邊。朝青行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青行已然心領神會退到了一邊。
隻見他輕身躍上馬車推開車門走了進去,接過朝華手裏的華冠,清車熟路挽了起來。
看著銅鏡裏她身後那張熟悉的臉,朝華先是一愣,然後冷冷的道了聲:“誰準你上來的,滾下去!”朝華有些惱怒,自己並未召見,他就如此大剌剌的跑上來,還當著那麽多人的麵上了自己的馬車。
“青行?青行?達達!”朝華急急的低聲叫了幾聲,沒有人應。
“隻有我,要麽我挽,要麽披發入城。”背後的男聲幾分霸道,幾分威嚴,還帶著幾分委曲求全。
聽聞這話,朝華便已然心知肚明,那兩混蛋還一如小時候,一見他必然會不顧主仆情誼倒戈與他的。此時就算在馬車外大抵也是把其他仆從趕的更遠些罷了。
朝華不語,隻一味的閉起眼睛,彷彿受刑般僵直著身體,任他揉搓自己的頭發。他還是如年少時那般小心翼翼又仔仔細細的把她每一縷發絲都攏進冠裏,半晌才掰直她的身體直對著銅鏡。
“睜眼看看,喜歡不?”那人問的小心翼翼,一掃之前的那蠻橫霸道的語氣。
朝華並未睜眼,也不想同他多說,隻輕輕道聲:“下去吧。”
“朝華,我想你。”男人的聲音又低了幾分,此時的委曲求全大抵傻子也是能聽的出來的。
朝華笑笑:“吾知了,跪安吧。”
“朝華·······罷了,我是奉旨來迎你入城的。”欲言又止,最後喏喏的說。
“那你扶本宮起身吧。”聽聞是奉旨,朝華睜開眼,努力讓自己平靜又平靜,將手遞了出去。
馬車外候著的青行見車門要開啟了,悄悄同杜達嘀咕,“要不你還是給我一拳把我打暈吧,這樣殿下至少不會記恨我了。”
“主子不是那麽小氣的人。”杜達歪歪嘴滿不在乎的道。
車內的男人先行跳下馬車,並未叫人拿馬凳,而是躬身俯背親自跪在馬車邊,朝華站在車上有些憤怒,這人穿著當朝相服就這麽當眾跪下要給她當馬凳,這不是要她命嗎?
“起來!”朝華的聲音中帶著隱忍的憤怒,那人紋絲未動。
“青行,拿馬凳!”朝華道,那人朝青行瞥了一眼。
眼見兩個人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不遠處的青行大氣不敢出一聲動也不敢動一下,天可憐見這兩主子他誰也惹不起,趕緊結束吧,比起這兩位還是自己主子好伺候。
“起來!”朝華又一句,那人還是沒反應的跪著不動。
既不能踩又走不下去,朝華心一橫閉著眼睛就往下跳,華服厚重,朝華大抵自己也沒估量到,就在要重重著地時,那人迅速起身接了個滿懷,紅著眼睛有點怒道:“腿不要了!”
朝華沒出聲從他懷裏站了起來,死死的瞅了眼遠處的偷笑二人組,給我等著!
人前自是不能失了禮數的,伸出手,示意青行過來扶她,過去見眾人禮。可那男人偏偏不等青行過來,就順理成章的接過了朝華伸出的手,引著她朝城門口的花行轎一步步踱過去。
花轎遊街這件事於朝華而言不過是幼時每年年節皇家都有的例行活動,可如這般有百官隨拜的確並未有過,且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下裏自己倒是頭一遭,朝華緊張的手心直冒汗。
“別怕,我在。”身側的男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緊張,緊了緊托住她的手,不經意卻摸到了指腹的排排老繭,一晃神,又皺了皺眉頭帶著她堅定的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