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安回到海市的第三天，沈星移去了市圖書館。
這次不是為了查古籍，是為了找一個叫韓復生的人。
韓復生，八十三歲，海市大學歷史係退休教授，一輩子研究中國古代堪輿學。張若曦的爺爺留下的資料裡，有他的名字——他曾於1985年接受過張懷仁的“諮詢”。
沈星移在圖書館後麵的老教授宿舍樓裡找到了他。
韓復生住在一樓，門口種著幾盆快死的月季。開門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聽說來找韓教授，打量了沈星移幾眼，側身讓開：
“進來吧。老韓在書房。”
書房不大，四麵牆都是書架，堆得滿滿當當。一個乾瘦的老頭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戴著老花鏡，手裡捧著一本發黃的古書。
“韓教授。”沈星移走過去。
韓復生擡起頭，眯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
“你是……那個查張家的年輕人？”
沈星移愣了一下：
“您知道？”
韓復生笑了笑，放下書：
“張若曦那丫頭給我打過電話。說吧，想問什麼？”
沈星移在他對麵坐下：
“我想問您，古代的堪輿術，到底是什麼？”
韓復生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慢慢說：
“堪輿，就是風水。堪，天道；輿，地道。堪輿，就是觀天察地，尋找天人合一的那個點。”
他指了指窗外：
“你看這城市，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古人要是看見，會說什麼？會說，這地方‘氣’太亂。”
“‘氣’是什麼？”
“氣是萬物的本源。古人認為，天地之間，充滿了氣。氣聚則生，氣散則死。氣順則吉，氣逆則兇。堪輿的目的，就是找到氣順的地方，避開氣逆的地方。”
沈星移問：
“那用活人祭祀，能順氣嗎？”
韓復生的笑容頓了一下，然後說：
“你問到點子上了。”
他站起來，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很舊的書，翻開，指給沈星移看：
“這是《葬經》，晉代郭璞寫的。你看這一段：‘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謂之風水。’”
他又翻到另一頁：
“這一段：‘葬者，乘生氣也。五氣行乎地中，發而生乎萬物。人受體於父母，本骸得氣，遺體受蔭。’意思是，死人的骸骨如果能得到好的氣，就能蔭庇活著的子孫。”
沈星移皺眉：
“所以，風水是為了讓死人保佑活人？”
韓復生點頭：
“對。這是堪輿術最核心的觀念——死者與生者，是相通的。死者的骸骨埋得好，活著的子孫就能得到福氣。”
他頓了頓：
“但這裡有個問題。如果找不到好的風水寶地怎麼辦？古人想了個辦法——人造風水。”
沈星移的瞳孔一縮：
“人造風水？”
韓復生點頭：
“對。就是通過某種手段，人為地製造一個風水寶地。最常見的方法，就是埋東西。埋銅錢、埋玉器、埋符咒——這些東西，古人叫‘鎮物’。鎮物的作用，就是‘鎮’住地氣，讓它聚而不散。”
他看了看沈星移：
“你是不是想問，有沒有用活人當鎮物的？”
沈星移點頭。
韓復生嘆了口氣：
“有。這叫‘人祭’。商朝的時候很普遍，後來逐漸被牛羊取代。但並沒有完全消失。在一些特殊情況下，還是會用人祭。”
“什麼特殊情況？”
“比如，國家有大事。戰爭、災難、改朝換代——這些時候，古人認為，需要用最重的祭品，才能感動天地。最重的祭品，就是人。”
沈星移的手攥緊了：
“那張家的人，就是這麼做的？”
韓復生看著他：
“你查到了多少？”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八個地方，四百多個人。從光緒二十六年到現在。”
韓復生沉默了。
很久，他才開口：
“那個方士，我聽說過。姓張，光緒年間的人。他自稱得到了一本古書，上麵記載了‘鎮國大陣’的方法。他獻給了慈禧，慈禧信了，讓他去辦。”
他頓了頓：
“後來清朝亡了，我以為這事就完了。沒想到……”
沈星移問：
“那本古書，您見過嗎？”
韓復生搖頭：
“沒見過。但張懷仁來找我的時候，給我看過一些抄錄的內容。那上麵說，用三百六十五枚銅錢，對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用七條人命，對應七政七星；埋在龍脈之上，可保一甲子太平。”
他看著沈星移：
“你知道‘七政七星’是什麼嗎？”
沈星移想了想：
“日月和金木水火土？”
韓復生點頭：
“對。日、月、金、木、水、火、土，古人叫‘七政’。它們在天空中的執行，被認為與地上的吉兇禍福有關。用七條人命對應七政，就是想讓這七個人的‘氣’，去影響天上的星辰。”
沈星移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用人的命，去影響天上的星星？
荒唐。
太荒唐了。
但那些張家的人，信了一百多年。
韓復生看著他，忽然問：
“你知道那些人為什麼要選八個地方嗎？”
沈星移想了想：
“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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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復生點頭：
“對。八卦，對應八種自然現象：天、地、雷、風、水、火、山、澤。古人認為，這八種現象，是天地間最基本的‘氣’。調理好這八種氣，就能讓整個國家的氣運順暢。”
他頓了頓：
“那個方士選的八個地方，就是這八種氣的‘節點’。海市靠海，屬坎水；南京臨江，屬離火；北京居北，屬乾天；西安處中原，屬坤地；上海江河交匯，屬震雷；廣州近海多風，屬巽風；成都群山環繞，屬艮山；武漢江河縱橫，屬兌澤。”
沈星移問：
“那二十八宿呢？”
韓復生笑了笑：
“二十八宿，是古人用來觀測日月五星執行的坐標。把天空分成二十八個區域，每個區域有一個‘宿主’。那些宿主，被認為與地上的事物有關。比如角宿主刑殺，亢宿主建築，氐宿主道路……”
他頓了頓：
“那個方士，把二十八宿也融進了他的陣法裡。每個節點，對應一個星宿。殺人，要在特定的星宿‘隱匿’的時候。這樣，被殺的人的‘氣’，才能被那個星宿吸收。”
沈星移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二十八宿的隱匿。
師父算出來的那些時間。
那些人，就是在那些時間，被殺的。
“那六十年一輪呢？”他問。
韓復生想了想：
“六十年，是一個甲子。古人認為，甲子是天地執行的一個週期。每六十年，天地之氣會有一個大的變化。這個時候，需要重新‘鎮’一下，才能讓氣繼續順下去。”
他看著沈星移：
“所以，他們每六十年殺一批人。每次七個人，對應七政。這樣，就能讓天上的星辰，一直‘保佑’這片土地。”
沈星移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
“韓教授，您覺得，這些東西，是真的嗎？用活人祭祀，真的能影響氣運嗎？”
韓復生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信嗎？”
沈星移搖頭：
“不信。”
韓復生笑了：
“我也不信。但那些張家的人信。他們信了一百多年，殺了四百多個人。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真的在這麼做。”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沈星移：
“我研究了一輩子堪輿，最後發現，這東西，說白了就是古人對自然的一種理解。他們不懂科學，隻能用神話來解釋世界。但那些解釋，後來被人利用了。變成了殺人的工具。”
他轉過身，看著沈星移：
“你要查的，不是堪輿，不是風水，不是二十八宿。你要查的，是那些利用這些東西殺人的人。”
沈星移站起來：
“我明白。”
韓復生走到他麵前，伸出手：
“年輕人，小心。那些人，不會讓你輕易查下去的。”
沈星移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謝謝您。”
他轉身要走。
韓復生叫住他：
“等等。”
沈星移回頭。
韓復生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很舊的書，遞給他：
“這是我多年研究的心得。也許對你有用。”
沈星承接過來，看了一眼封麵：《中國古代堪輿術源流考》，韓復生著。
“謝謝韓教授。”
他推門出去。
——
從韓復生家出來，天已經黑了。
顧青在車裡等著，看他出來，問：
“怎麼樣？”
沈星移上了車，把那本書放在儀錶盤上：
“有收穫。”
他把韓復生的話複述了一遍。
顧青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所以，那些人不是瘋子，是‘信徒’。他們信那一套，信了一百多年。”
沈星移點頭：
“對。他們信。所以他們會繼續殺下去。直到被阻止。”
顧青看著他：
“你打算怎麼阻止？”
沈星移想了想：
“先查完剩下的三個地方。上海、廣州、成都。把所有的證據都挖出來。然後——公開。”
顧青皺眉：
“公開？怎麼公開？”
沈星移看著她：
“找記者，找媒體，找網上的平台。把那些名字、那些照片、那些碑文——全部公開。讓全國人都知道，有一群人，用活人祭祀，殺了一百多年。”
顧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他們會殺了你。”
沈星移笑了：
“我知道。但我師父也說過，有些事，必須有人做。”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四百多個人死了。他們死的時候，沒人知道，沒人記得。現在，有人記得了。”
顧青看著他，沒說話。
車子發動，駛入夜色。
窗外，海市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那些燈火下麵，埋著多少死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要讓那些人，不再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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