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移走後第三天,第二具屍體出現了。
淩晨四點十七分,海市城東,一處正在施工的商業綜合體工地。
報警的是個守夜的老頭,姓葛,六十三歲,在這個工地看了三年大門。他的證詞顛三倒四,翻來覆去就幾句話:
“我啥也沒看見……我就去上個廁所……回來他就躺那兒了……我不敢動……我打了110……”
現場已經被封鎖了。
警戒線拉了三層,工地外圍停著五輛警車,兩輛刑事勘查車。大功率探照燈把整個工地照得雪亮,燈光下人影憧憧,腳步聲雜亂,對講機裡不時傳出斷斷續續的指令。
顧青蹲在屍體旁邊,臉色很難看。
死者是個男人,四十歲出頭,穿著深藍色工作服,胸口有名牌——李昂,設計總監。他仰麵躺在地上,四肢攤開,呈標準的大字形。
四肢末端各有一枚銅錢。
頭頂上方畫著一個符號——暗紅色,已經幹了,跟三天前一模一樣。
不同的隻是那個符號的形狀。
顧青掏出手機,翻出第一起現場的符號照片,對比了一下。
不一樣。
但那種“風格”——那種扭曲的線條,那種像星星連在一起的構圖——一模一樣。
“老宋。”她喊了一聲。
勘查員老宋從旁邊走過來,蹲下,戴上手套,開始檢查屍體。
“死亡時間?”顧青問。
老宋掰開死者的眼皮,用手電筒照了照,又摸了摸屍體的關節:
“四到六小時。昨晚十一點到淩晨一點之間。”
顧青看了眼手錶。
淩晨四點二十。
死亡時間倒推回去,昨晚十一點到一點——那時候工地已經下班了,隻有守夜的老頭在。
她站起來,環顧四周。
這是一處正在施工的商業綜合體,主體結構已經封頂,外立麵還沒做。到處是腳手架、鋼筋、水泥袋。死者躺的位置是工地中央的一塊空地,周圍是三棟半成品大樓,把這塊空地圍成一個天然的“天井”。
從外麵看進來,幾乎看不見這個地方。
兇手選得很準。
“顧隊。”
小李跑過來,滿頭是汗,手裡拿著一個透明證物袋:
“監控查過了。工地有三個攝像頭,兩個壞了,一個對著大門口——但昨晚十一點到淩晨一點那段,被人為掐斷了。”
顧青眉頭一皺:“掐斷?”
“不是剪線,是訊號幹擾。技術科的人說,用的是某種幹擾器,專門對付監控的。”
顧青沉默了兩秒。
兇手有備而來。
她走到屍體旁邊,蹲下來,仔細看那四枚銅錢。
跟第一起一樣,清代道光通寶,銹得不厲害,被擦過,沒有指紋。
頭頂那個符號——她拍了一張特寫。
然後她站起來,看向死者身上的名牌。
李昂,設計總監。
她掏出手機,給局裡值班的人打電話:
“查一下死者李昂的背景,越快越好。另外——”
她頓了頓:
“查一下他跟第一起死者王崢有沒有交集。”
掛了電話,她站在原地,看著這具大字形的屍體,腦海裡反覆迴響著沈星移說過的話:
“角宿主刑殺……兇手在拆解這座城市……”
第一起:金融區公寓,私募基金經理。
第二起:建築工地,設計總監。
兩個死者,一個金融,一個建築。
都是“城市骨架”的搭建者。
她忽然想起一個細節:第一起現場那本書裡夾著的便簽——她當時沒太在意,隻記得上麵寫著“角宿,東偏南15°,刑殺”。
第二起現場呢?
她轉身問老宋:“現場有沒有發現書或者便簽之類的東西?”
老宋搖頭:“還沒發現,正在搜。”
顧青站起來,在周圍走了一圈。
空地上堆著鋼筋、水泥袋、木闆,還有一些施工圖紙,被夜風吹得到處都是。她撿起一張,看了一眼——是這棟綜合體的設計圖,角落裡有簽字:李昂。
她正要放下,忽然看見圖紙背麵有字。
她把圖紙翻過來。
一行手寫的字,鋼筆,墨藍色,筆跡很用力:
“亢宿,東偏北,內庭。”
顧青的手停住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後掏出手機,拍照。
亢宿。
第一起是角宿。
第二起是亢宿。
她想起沈星移說過的話:二十八宿的順序是角、亢、氐、房、心、尾、箕。
第一起角宿,第二起亢宿——順序對上了。
但沈星移也說過,海市這個應該是“終局”,兇手應該已經殺了很多人,為什麼現在又按照順序殺?
矛盾。
除非——
她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除非兇手有兩個迴圈。
一個大迴圈,對應全國那些城市。
一個小迴圈,對應海市本地。
海市的這兩個死者,是“小迴圈”的開端。
她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圖紙,心跳快了一拍。
如果真是這樣,那接下來——
“顧隊!”
小李又跑過來,這次拿著手機:
“查到了。李昂,38歲,海市建築設計院出身,五年前跳槽到一家民營設計公司,現在是設計總監。他手上有好幾個大專案,其中一個——”
他頓了頓:
“城東文化中心。就是那個造型像龍的建築。”
顧青的眉頭皺了起來。
城東文化中心。
那棟樓她見過,確實像一條龍,在當地挺有名的。據說設計師靈感來自“蒼龍七宿”,還拿過獎。
她忽然想起第一起死者王崢——他參與過金融廣場的籌建。
金融廣場,文化中心。
兩棟建築,兩個死者。
她掏出手機,開啟地圖,找到金融廣場和文化中心的位置。
金融廣場在城北,文化中心在城東。
一北一東。
她又想起沈星移說的“八卦方位”——坎位北,艮位東北。
金融廣場在正北,接近坎位。
文化中心在東偏北,接近艮位。
如果兇手是按照八卦的順序殺人——
“顧隊,你在想什麼?”小李問。
顧青沒答,隻是盯著手機螢幕,腦海裡飛速拚湊著那些碎片:
銅錢、血符、星盤、死者身份、建築方位、八卦、二十八宿……
她忽然有一種強烈的直覺:
這一切不是散亂的,而是有一個完整的體係。
隻是她還沒看清那個體係的全貌。
“通知局裡,”她站起來,看著小李,“調取城東文化中心的建設檔案。所有參與過這個專案的人,一個一個查。”
“是!”
小李跑開了。
顧青最後看了一眼那具屍體,轉身往外走。
她得去找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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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點,天剛矇矇亮。
城隍廟後麵的巷子裡,沈星移的出租屋門口。
顧青站在那兒,敲門。
敲了三遍,沒人應。
她又敲了三遍。
還是沒人應。
她掏出手機,給沈星移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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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了三聲,接了。
那頭傳來的聲音很疲憊,帶著濃重的鼻音:
“喂?”
“我在你門口。”
沉默了兩秒。
然後門開了。
沈星移站在門口,頭髮亂糟糟的,眼鏡沒戴,眼睛紅得嚇人。他身上還是那件深灰色襯衫,但皺得不成樣子,像是穿著睡的。
他看了顧青一眼,沒說話,轉身往裡走。
顧青跟進去。
屋子裡很亂。電腦桌上堆滿了書和列印紙,泡麵盒堆了三個,煙灰缸裡全是煙頭——她上次沒見他抽煙。
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中國地圖,上麵畫滿了紅圈和箭頭。
沈星移走到電腦前,坐下,戴上眼鏡,敲了幾個鍵,然後指著螢幕:
“第二起了?”
顧青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沈星移沒回頭,隻是盯著螢幕:
“新聞出來了,雖然是簡訊,但‘商業綜合體工地發現男屍’——我看見了。”
顧青走到他身後,看著螢幕。
是本市新聞網站的頁麵,一條短訊,隻有幾十個字,沒有細節。
“是你說的亢宿嗎?”她問。
沈星移點點頭。
“你怎麼確定?”
沈星移調出一張星圖,指著上麵的一顆星:
“亢宿,東方蒼龍第二宿,主‘內庭、宮殿、建築’。新聞裡說工地,說商業綜合體——這不是建築是什麼?”
他頓了頓:
“而且,按時間推算,第一起到第二起,間隔四天。兇手在加速。”
顧青沉默了兩秒,然後掏出手機,翻出那張圖紙背麵的照片,遞給他看。
沈星移接過手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亢宿,東偏北,內庭。”他喃喃念出來,然後擡起頭,“現場發現的?”
“夾在施工圖紙裡,背麵。”
沈星移點了點頭,把手機還給她,然後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張中國地圖前。
“第一起,金融區公寓,角宿。第二起,建築工地,亢宿。順序對上了。”他指著地圖上他畫的那幾個紅圈,“但這兩個都在海市,不是外地的。”
顧青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我在想,會不會有兩個迴圈?一個全國的,一個海市的?”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有可能。”
他拿起一支紅筆,在地圖上的海市位置畫了一個圈,然後在圈裡又畫了兩個點。
“如果真是這樣,那海市這個‘小迴圈’,應該也是按照二十八宿的順序殺人。角宿、亢宿之後,是——”
“氐宿。”顧青接上。
沈星移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氐宿主‘道路、橋樑、天市’。對應的城市節點,可能是——”
“跨江大橋。”顧青說。
沈星移又點了點頭。
兩人沉默了幾秒。
顧青忽然問:
“你能推算出下一顆星什麼時候落嗎?”
沈星移走到電腦前,敲了幾下鍵盤,調出一個表格:
“從第一起到第二起,間隔四天。如果兇手在加速,那第三起的間隔可能會更短。三天,甚至兩天。”
他擡起頭,看著顧青:
“你還有多少時間?”
顧青看了一眼手錶:
“不知道。但我得搶在他之前。”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跨江大橋。全長三公裡,有四個橋墩,兩個橋塔,橋下有濱江公園,橋上有行人道。如果我是兇手,我會選橋墩下——隱蔽,方便佈置現場,又能在水邊呼應‘氐宿’的水象屬性。”
顧青掏出手機,給小李發訊息:
“調取跨江大橋的監控和施工檔案。所有參與過大橋建設的人,列出名單。”
發完,她看著沈星移:
“你呢?你接下來幹什麼?”
沈星移指了指桌上那堆書和列印紙:
“繼續算。算出兇手殺人的完整序列,算出他為什麼要殺這些人,算出他——到底是誰。”
顧青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多久沒睡了?”
沈星移愣了一下,然後隨口說:
“兩天吧,不記得了。”
顧青沉默了兩秒,然後說:
“睡一會兒。案子要破,但你得活著破。”
說完,她推門出去了。
沈星移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快就消失了。
他坐回電腦前,繼續敲鍵盤。
噠噠噠。
噠噠噠。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亮了。
但他沒有拉窗簾。
因為他沒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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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刑偵支隊。
劉建國正在看第二起現場的照片,臉色鐵青。
“四天。”他把照片往桌上一摔,“四天兩條命。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沒人敢接話。
小李站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喘。
劉建國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
“第一起,我們說是偶發。第二起呢?還偶發?那符號一模一樣!那銅錢一模一樣!那——”
他忽然停下來,看著顧青:
“那個算命的呢?他怎麼說?”
顧青愣了一下,然後說:
“他說下一個可能是跨江大橋。”
劉建國眉頭一皺:“大橋?為什麼?”
顧青把沈星移的推演說了一遍——二十八宿的順序、氐宿的屬性、橋墩下的可能性。
劉建國聽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拿起電話:
“給我接交警支隊。跨江大橋的所有監控,從現在開始,24小時盯著。”
掛了電話,他看著顧青:
“你去找他。讓他繼續算。有什麼進展,第一時間彙報。”
顧青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
她停下來。
劉建國看著她,眼神複雜:
“這個案子破了,我給他請功。破不了——”
他頓了頓:
“算了,去吧。”
顧青敬了個禮,轉身出去。
她走到樓梯口,忽然想起什麼,掏出手機,給沈星移發了條訊息:
“劉隊說跨江大橋監控24小時盯著。你睡了嗎?”
發完,她等了一會兒。
沒有回復。
她又發了一條:
“別硬撐。案子要破,你也得活著。”
還是沒有回復。
她收起手機,下樓。
外麵的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但她知道,真正的黑暗,還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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