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禿子和周大牛的屍體被連夜運走了。
法醫、技術科、刑偵隊的人來了又走，小小的柳林村一夜之間燈火通明。警戒線拉了一圈又一圈，警車的紅藍燈光在黑暗中閃爍，驚得全村的狗叫了一整夜。
沈星移站在鄭禿子家門口，看著那些人進進出出，搬運、拍照、記錄。他的腦子很亂，但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師父不是來殺倖存者的。
他是來“清理”的。
那些不能說話的人，瘋了、癱了、癡了——他們留著也沒用。不如讓他們“歸位”，成為第六顆星的祭品。
那能說話的呢？
他猛地回頭，看向人群中的錢德功和孫有才。
兩個老人坐在牆根下，裹著舊棉襖，臉色灰白。錢德功還算鎮定，孫有才一直在發抖，手裡的煙點了滅，滅了點，一包煙快抽完了。
顧青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你擔心他們？”
沈星移點頭。
“還剩一個。”他說，“第六顆星落了兩個，但星象上隻需要一個。師父多殺了一個——故意的。”
顧青皺眉：“故意的？為什麼？”
沈星移搖頭：“不知道。但我知道，錢德功和孫有才，他不會再動了。”
“為什麼？”
“因為第七顆星，在別處。”
他掏出手機，翻出那份名單。二十一個死者，十六具屍骨已找到，五個倖存者——劉德明死了，周大牛死了，鄭禿子死了，吳老四五年前就死了。
還剩兩個。
錢德功和孫有才。
他盯著那兩個人的名字，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師父會來找他們嗎？
會。
但不是現在。
第七顆星是箕宿，對應“風、口舌、是非”。在星象裡，箕宿主“遷徙、流動”，也主“言語、傳播”。
如果第六顆星是讓那些不能說話的人“歸位”，那第七顆星，就是讓那些能說話的人——
開口。
讓錢德功和孫有才開口。
把他們知道的一切，說出來。
在哪兒說？
怎麼說的？
沈星移擡起頭，看著遠處。柳林村的盡頭，有一棟比別的房子都高的建築——是村委會的二層小樓，樓頂豎著一根旗杆，紅旗在夜風裡飄著。
他的瞳孔一縮。
“那兒是什麼地方？”
錢德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村委會。村裡開會的地方。”
沈星移轉身就往外走。
顧青追上去：“去哪兒？”
“村委會。”
——
村委會的小樓在村子最東頭，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
沈星移跑到樓前，擡頭看。二樓有一扇窗戶亮著燈，昏黃昏黃的，在漆黑的夜裡格外顯眼。
樓門沒鎖。
他推門進去，順著樓梯往上跑。
二樓。走廊盡頭，一扇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
裡麵是一間會議室——長條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麵錦旗。桌上放著一盞檯燈，是亮的。
檯燈旁邊，放著一麵銅鏡。
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樣。
沈星移走過去，拿起銅鏡。背麵刻著箕宿的符號，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言語可殺人，亦可救人。明日午時，讓他們開口。”
沈星移握著銅鏡，手在發抖。
明日午時。
第七顆星的時間。
讓他們開口——讓錢德功和孫有才，在所有人麵前，說出三十五年前的真相。
在哪兒說？
他低頭看著那麵銅鏡，又擡頭看看這間會議室。
柳林村。
村委會。
明天午時。
他要讓這五個人——不，這兩個人——在這裡，在所有人麵前，說出那個名字。
那個三十五年前，往攪拌機裡扔鎮物的人。
那個殺了二十一個人的兇手。
——
顧青和馬大壯追上來，看見他手裡的銅鏡，愣住了。
“這是他留的？”顧青問。
沈星移點頭，把銅鏡遞給她看。
顧青看完那行字，沉默了。
馬大壯撓頭：“讓他們開口？開什麼口？”
沈星移沒解釋，隻是看著那麵銅鏡，忽然問了一句：
“明天午時，能叫多少人來？”
顧青一愣：“什麼意思？”
“記者。警察。還有那些死者的家屬。”沈星移說，“能叫多少，叫多少。”
顧青看著他，明白了。
這不是殺人。
這是審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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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一點，柳林村村委會門口圍滿了人。
市裡的記者來了三撥，省裡的也來了兩家。劉建國親自帶隊，二十多個警察維持秩序。錢德功和孫有才坐在會議室裡，麵前放著兩杯水，手邊是那份三十五年前的名單。
沈星移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越聚越多的人群。
十一點半。
十一點四十五。
十一點五十。
十一點五十五。
十一點五十八。
午時三刻。
門開了。
一個人走進來。
舊中山裝，花白的頭髮，清臒的臉。
陳厚澤。
沈星移看著他，沒有說話。
陳厚澤走到會議室中央，看了看那些記者，看了看那些警察，看了看錢德功和孫有才，最後看向沈星移。
他笑了笑：
“來了很多人。”
沈星移點頭。
陳厚澤走到錢德功麵前，看著他：
“你還記得我嗎？”
錢德功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搖頭：
“不記得。不是你。”
陳厚澤笑了：
“當然不是我。三十五年前，我才二十多歲，剛從國外回來，怎麼可能去工地扔鎮物？”
他轉過身，麵對那些記者：
“今天，我請大家來，是為了讓這兩位老人，說出三十五年前的真相。”
他指著錢德功和孫有才：
“他們親眼看見，是誰往攪拌機裡扔了那些東西。是誰殺了那二十一個工人。是誰把這些事壓了三十五年。”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錢德功站起來，手裡攥著那張發黃的照片。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那個人……姓周。叫周懷禮。”
沈星移的瞳孔一縮。
周懷禮。
又是周懷禮。
錢德功繼續說：
“他那時候是副市長，分管城市建設。他親自來工地，盯著人往攪拌機裡扔那些磚頭。我們看見了，他回頭看了我們一眼。那眼神，我一輩子忘不了。”
孫有纔在旁邊補充：
“後來張德柱死了，李滿囤死了，趙小軍也死了。我們不敢說話，跑了。一跑就是三十五年。”
記者們瘋了似的拍照、記錄。有人舉手提問，有人往前擠，被警察攔住。
陳厚澤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沈星移走到他身邊：
“你早知道是他。”
陳厚澤點頭：
“查了十年，才查到。但沒證據。那些證據，都被他銷毀了。隻有這些活著的人，能作證。”
他頓了頓，看著沈星移：
“我殺那些人，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讓他們——開口。”
沈星移看著他，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師父用六條人命，換一個真相。
值得嗎？
他不知道。
但那些記者在寫，那些警察在記，那些死者的家屬——有幾個老人，站在人群裡，已經開始抹眼淚。
三十五年前，他們失去的親人，今天終於有了名字。
那個名字叫周懷禮。
——
審判結束後，沈星移和顧青站在村委會門口。
陳厚澤被警察帶走了。走過他們身邊時，他停了一下，看著沈星移：
“剩下的，交給你了。”
沈星移點頭。
陳厚澤笑了笑，跟著警察上了車。
車子開遠，消失在村口。
顧青站在沈星移身邊，看著那個方向：
“他會判多少年？”
沈星移搖頭：
“不知道。但他說過，活著就好。”
顧青轉頭看著他：
“你呢？以後打算怎麼辦？”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回中科院。”
顧青愣了一下。
“他們找過我，讓我回去繼續研究。”沈星移說，“研究方向是傳統堪輿學的現代地理學價值——師父當年提的那個。”
顧青看著他，笑了：
“那夜市呢？”
沈星移也笑了一下：
“偶爾回去看看。錢半仙還欠我一條煙。”
兩人站在午後的陽光裡，看著那些漸漸散去的人群。
遠處，柳林村的天很藍，雲很白。
二十八宿看不見，但就在那上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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