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厚澤被捕後的第三天,第五起命案發生了。
那天早上八點,顧青接到電話時,正在沈星移的棚子裡吃泡麵。沈星移還睡著——三天沒睡,昨晚終於撐不住了。
電話那頭,馬大壯的聲音發緊:
“顧隊,出事了。老城區,建設裡七號樓,又死了一個。”
顧青結束通話電話,看了一眼床上蜷縮著的沈星移,沒叫他,自己走了。
——
現場在老城區最深處的一條巷子裡。
建設裡七號樓,一棟六層的紅磚樓,建於八十年代初,外牆斑駁,窗戶破爛,樓道裡堆滿了雜物。樓下圍著警戒線,幾個民警在維持秩序,一群老頭老太太站在不遠處交頭接耳。
顧青掀開警戒線鑽進去,馬大壯迎上來:
“在六樓,602。”
顧青上樓。樓梯又窄又陡,扶手銹跡斑斑。六樓的樓道裡擠滿了人——法醫、技術科、刑偵隊的同事。劉建國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顧青走進去。
一室一廳的老房子,傢具簡陋,但收拾得乾淨。死者躺在臥室的地闆上,大字仰臥,四肢末端各有一枚銅錢,胸口畫著一個血符。
和之前三起一模一樣。
死者是個男人,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穿著舊汗衫和布褲。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花闆,表情平靜得像睡著了。
“誰發現的?”顧青問。
“居委會的人。”馬大壯說,“今天早上來收衛生費,敲門沒人應,拿備用鑰匙開的門。一進來就看見了。”
顧青蹲下來,看那個血符。
和前幾起不一樣。角宿、亢宿、氐宿——她跟著沈星移學了幾天,已經能認出一些。這個符號,不是那三個。
“這是心宿。”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青回頭。沈星移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嚇人。他穿著那件深色襯衫,袖口挽著,但明顯是剛睡醒趕來的——頭髮亂著,眼鏡片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牙膏印。
“你怎麼來了?”顧青站起來。
沈星移沒回答,走到屍體旁邊,蹲下,看著那個血符。
“心宿,大火。”他的聲音很輕,“對應‘心臟、核心’。第五顆星。”
劉建國走過來:“第五顆?不是第四顆還沒……”
“第四顆沒死人,但星象已經過了。”沈星移打斷他,“房宿的隱匿時刻,電視台那天,師父沒殺人。但心宿——他殺了。”
他站起來,看著屋裡的陳設。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是個年輕女人,紮著兩條辮子,笑得很甜。照片下麵壓著幾封發黃的信。
他走過去,拿起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劉德明同誌收”。郵戳日期是1983年。
劉德明。
他回頭看著地上的死者。
“這個人是誰?”
馬大壯翻開筆記本:“劉德明,67歲,退休工人。1980年到1990年期間,在老城區改造工程隊當瓦工。”
沈星移的瞳孔一縮。
又是老城區改造工程隊。
他想起那份名單——二十一個“意外死亡”的工人名單。老城區改造住宅群的工地上,死了三個。
張德柱。
李滿囤。
趙小軍。
那三個人,都是劉德明的工友?
他蹲下來,在劉德明的遺物裡翻找。床頭櫃裡有一個鐵盒,開啟,裡麵是幾本泛黃的筆記本,還有一張照片——七個男人站在一處工地前,穿著舊工裝,笑得一臉燦爛。
劉德明站在最左邊,年輕,黑瘦,露著一口白牙。
沈星移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有一行字:
“1985年3月,老城區改造工程隊,第三小組全體合影。”
七個名字寫在下麵。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劉德明、張德柱、李滿囤、趙小軍……
四個人的名字,他都認識。
張德柱、李滿囤、趙小軍——三個人死在工地上,屍骨至今沒找到。
劉德明——活到了現在。
然後死在這兒。
死在心宿隱匿的時刻。
死在和當年工友一模一樣的死法裡。
沈星移的手在發抖。
師父殺的不是“建造者”,是“知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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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知道當年真相的人。
那些活著的人。
劉德明是第四個。
還有多少個?
他翻開那本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看。
裡麵記著工地上的事——每天的進度、用了多少磚、誰請假了、誰吵架了。最後幾頁,字跡變得潦草:
“1985年6月3日,張德柱死了。從腳手架上掉下來的。大家說是意外,但我不信。他幹瓦工幹了二十年,從來沒出過事。”
“1985年7月12日,李滿囤也死了。被一堵突然倒的牆砸死的。那堵牆我親眼看著砌的,不可能倒。除非有人動了手腳。”
“1985年9月3日,趙小軍死了。他才十九歲,是我帶的徒弟。他從樓頂掉下來的時候,我就在樓下。我看見他了。他掉下來之前,有人在樓頂站著。”
沈星移翻到最後一頁。
“1985年9月10日,有人來找我。給了我五千塊錢,讓我別說話。我沒要。我說我要報案。他說,你報吧,報完你就跟你那幾個工友一樣。我沒敢報。我慫了。我對不起他們。”
下麵有一行字,用紅筆寫的,很用力,紙都劃破了:
“三十五年了。我天天做噩夢。夢見張德柱站在我床頭,問我為什麼不替他說話。夢見李滿囤罵我孬種。夢見趙小軍喊我師傅,問我為什麼不救他。我對不起他們。我對不起他們。”
沈星移合上筆記本,站在原地,久久沒動。
劉德明活了六十七歲,但真正的他,在三十五年前就死了。
死在那個不敢報案的下午。
死在那五千塊錢麵前。
死在每天晚上的噩夢裡。
師父殺他,不是報仇,是——
解脫?
他回頭看著地上的屍體。劉德明的眼睛還睜著,但表情很平靜,沒有恐懼,沒有痛苦。
像是在說:終於來了。
——
劉建國走過來,看著那本筆記本:
“寫什麼了?”
沈星移把筆記本遞給他。
劉建國翻了幾頁,臉色越來越沉。
“當年的工地上,不是意外。”他說,“是有人殺人滅口。”
沈星移點頭:
“那些工人發現了什麼。可能是不該看的,可能是不該知道的。然後他們就‘意外’死了。”
“誰幹的?”
沈星移搖頭:“不知道。但名單上有二十一個人。現在找到了十六具屍骨。還有五具,不知道在哪兒。”
劉建國沉默了幾秒,掏出手機:
“通知技術科,查當年的施工記錄、傷亡報告、賠償單據。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
他結束通話電話,看著沈星移:
“你師父說的‘凈化’,就是這個?”
沈星移點頭:
“讓真相見光。讓該死的人償命。”
劉建國苦笑了一下:
“可他殺的那些人,劉德明,不是兇手。他隻是個不敢說話的普通工人。”
沈星移沒說話。
因為他知道,在師父眼裡,不敢說話,就是幫兇。
劉建國嘆了口氣,拍拍他肩膀:
“回去休息吧。接下來的事,我們處理。”
沈星移搖搖頭,走到窗邊,看著外麵。
老城區的房子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像一堆舊火柴盒。遠處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星星。
他掏出手機,給那個陌生號碼發了一條簡訊:
“第五顆星落了。下一個是誰?”
十分鐘後,回復來了:
“你應該問,下一個是什麼時候。”
沈星移看著那行字,手指攥緊手機。
師父說得對。
落誰不重要。什麼時候落,才重要。
他轉身往外走。
顧青跟上來:“去哪兒?”
“回去算。”沈星移頭也不回,“還剩兩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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