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林軍統領齊翊遠遠跟著，看著皇後挺直卻單薄的背影，揮手讓侍衛們退得更遠些。
走到後園那株老梅樹下時，墨初塵終於停住。
風掠過，吹動她華貴宮裝的裙擺，也拂過梅樹枯瘦的枝椏。
她抬起手，指尖尚未觸及樹皮，一片早已枯黃卻固執未落的葉，便打著旋飄下，落在她掌心。
“齊統領……”
“臣在！”齊翊快步上前。
“派人清理宅院，不必大肆修繕，隻求整潔穩固。”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從今日起，我會時常出宮來此。”
“是！”
墨初塵轉向身旁的大宮女：“挽月，去查查，我墨府古董、古籍的去向……要快，要悄無聲息！”
“是，娘娘！”
墨初塵的目光突得淩厲：“查出來了之後，攬星你直接以本宮的名義遞貼子，請人來我墨府……賞梅。”
“奴婢明白！”
墨初塵條理清晰地吩咐著，目光再次掠過荒蕪的庭院，打算回原主以前住的院去看看。
可剛穿過一條迴廊，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窸窣聲從假山石後傳來。
“誰？”
墨府早已被封，這裏怎麼會還有聲音？
齊翊反應極快，一步已擋在墨初塵身前，刀身出鞘半寸。
假山後先是死寂，隨後，一個顫抖的，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小……小姐，是你嗎？”
一個身影踉蹌著從陰影裡挪出來。
那是個年輕女子，衣衫襤褸，麵黃肌瘦，頭髮枯草般糾結，唯有一雙眼睛，在看清墨初塵麵容的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隨即被洶湧的淚水淹沒，她撲通一聲跪倒在枯草地上。
墨初塵怔住了！
記憶深處一張稚嫩鮮活的臉，與眼前這張憔悴的麵容艱難地重合。
“碧……鴛？”
墨初塵的聲音裏帶上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波動，這好像竟然是賠原主一起長大的貼身大丫鬟？
“小姐，真的是小姐！”
碧鴛泣不成聲，目光中滿是激動。
墨初塵上前將她扶住：“流放前，我不是已把賣身契還你們，讓你們各自歸家了嗎？”
墨初塵看著她破爛的衣衫和凍得青紫的手腳，眉頭微蹙。
碧鴛的哭聲更壓抑，也更悲切了！
“對不起，小姐，給你丟臉了！我歸家後，兄嫂沒收了你發給我的銀兩，還想把我賣入青樓，我無處可去……所以，所以又悄悄回來了！”
她羞愧得抬不起頭：“墨府已被查封，大門貼著封條，我……我們是從後麵的狗洞裏，鑽……鑽進來的！”
“我們？”
墨初塵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彷彿是回應她的疑問，假山後又遲疑地探出一個腦袋，同樣是衣衫襤褸，麵有菜色，在碧鴛身後跪下。
“小姐……”
原主另一個貼身大丫鬟碧鴦早已哭得淚眼模糊，悲切的開口：“我……本是孤兒，當日小姐你們被押著走之後，我本想尋著流放隊伍而去。可纔出城沒多久，就被一夥流民攔住，他們不但搶了小姐發給我的銀倆，還要對我……我拚死才逃出，最終沒地方去，隻能又潛回到府中。”
碧鴦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越垂越低，彷彿等待最後的判決。
她們私自潛回罪臣舊邸，若被追究，便是大罪。
唉！
這亂世，就算給她們銀兩，還她們賣身契，身為一名女子想要活下去也非常困難。
無依無靠，如同浮萍，隨時可能被風雨打散。
“既然都無處可去……”
她開口，聲音清晰而穩定，傳遍寂靜的庭院：“那便都留下吧！”
“小姐你真好……”
碧鴦猛地抬頭，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她身旁的碧鴛也深深俯首，肩膀微微顫動，所有的不安與絕望，似乎在這一句話裡找到了歸處。
墨初塵看著她們，目光溫和，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她如今雖自身處境微妙，但護住這幾個人的能力，總還是有的。
正想著，碧鴦卻悄悄扯了扯旁邊人的袖子，有些怯怯地抬起頭，心中還充滿了忐忑：“小姐，我們能養她麼？”
墨初塵定睛一看，這才發現她身後還藏有人？
“阿寶別怕，出來吧！我們跟你說過，我們小姐是一個很好的人，她一定會為你找到家人的。”
話落，她從身後扯出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兒。
孩子瘦骨嶙峋，臉上臟汙，唯有一雙眼睛大而……獃滯？這是智力受損的表現，此刻麵對這麼多的陌生人，她本能的驚惶不安。
“小姐，這是我與阿鴛姐外出尋找東西吃時，在乞丐堆裡撿的孩子，她因為太小，很難討到食物，又一直被其他乞丐欺負，差點被打死……”
墨初塵：“……”
她能說，不愧是她墨府的人嗎？
自己都快養不活了！卻見不得這人間疾苦，這心軟的毛病，真是一脈相承。
她上前一步，略彎下腰，親手將碧鴦她們扶起。
指尖觸及對方冰冷顫抖的手腕時，她停頓了一瞬，這才過去多久啊！那嶙峋的骨骼讓她心底微微一刺，她放柔了聲音：“都起來吧！這孩子……自然也留下！”
碧鴛和碧鴦聞言，猛地抬頭，肉眼可見的開心。
可開心過後，碧鴛眼中全是憂慮：“可……可是，墨府已被查抄，小姐你這是逃回來的嗎？這麼多的禦林軍是還要把你押送到北荒嗎？那我跟你一起去。”
這些日子以來，因墨府被抄，她們又是潛回舊府的奴婢，怕被人發現一直避著人，所以最近發生的一切，她們並不清楚。
在墨府見到小姐，隻當她也同她們一樣，是偷偷逃回來的。
碧鴦也趕緊接道：“我們也跟著小姐一起去，碧鴦再也不要跟小姐分開了！”
就算死，那也要死在一起。
她身旁的小女孩兒也呆愣愣的接：“去！”
“噗！”
一旁的挽月終於忍不住，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傻丫頭，還北荒呢！你家小姐，如今可是當今皇後娘娘了！誰還敢流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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