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想到，當初那個隨著家族驟然傾塌而被流放邊疆，幾乎從雲端跌入泥濘的少女，最終竟能披荊斬棘，登上這世間女子最為尊貴的皇後之位呢？
世事變幻，莫過於此。
她心下暗自慶幸，還好當初墨氏一族出事，滿京城避之唯恐不及的時候，自己女兒麗明嬌執意為故交奔走呼號，她雖提心弔膽，終究沒有硬性阻攔，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如今看來，竟是結下了天大的善緣。
“這位是……榮王府的小郡主？”
陳氏目光流轉，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訝與喜愛，落在墨初塵身旁牽著的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穿著一身水紅色綉纏枝蓮的錦緞小襖裙，頭髮梳成兩個乖巧的花苞髻，各簪了一對流蘇小珠花，正仰著臉好奇地打量四周。
“夫人好！”
小姑娘一點也不怕生，見陳氏看向自己，便鬆開墨初塵的手，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像模像樣的福禮，聲音甜甜糯糯，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陳氏連忙笑著虛扶，口中贊道：“郡主真是玉雪可愛，規矩又好。”
心下卻不由升起一絲疑惑。
京城勛貴圈裏私下隱約有傳聞，說榮王府這位小郡主因幼時一場大病，心智受損，有些癡愚之狀，常年被榮王妃小心養護在府中，極少見人。
可如今眼前這小人兒，除了眼神比同齡孩子似乎更澄澈乾淨，反應略顯遲緩天真外，行禮說話條理清晰，哪裏像傳聞中那般？
莫不是傳言有誤，或是……她的目光望向墨初塵，或是皇後娘娘做了什麼？不然榮王妃怎麼會將她的寶貝女兒放在皇後娘娘身邊？
“馨兒……”
墨初塵自然地將小姑娘攏回身側，正欲開口，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溫婉卻不失威儀的聲音。
眾人聞聲回頭，隻見榮王妃在侍女攙扶下快步走來。
她今日穿著丁香色百蝶穿花刻絲褙子，妝容精緻，髮髻上的點翠步搖微微晃動，目光第一時間便牢牢鎖在秦馨兒身上，那眼神複雜至極，有關切，有後怕，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激動，以至於眼眶迅速泛紅，隱隱有了淚光。
“母妃……”
秦馨兒看見母親，立刻張開小手撲了過去，依偎進榮王妃懷裏。
榮王妃緊緊摟住女兒，指尖幾不可察地輕顫著。
她藉著低頭撫弄女兒鬢髮的動作，飛快地眨了眨眼，將濕意逼回，再抬頭時，已恢復了平日端莊持重的模樣，隻是微微泛紅的眼尾泄露了情緒。
她察覺到，靠在懷裏的女兒，那雙總是顯得有些朦朧空茫的大眼睛，此刻似乎格外清亮，甚至主動拉了拉她的衣袖，依賴地蹭了蹭。
這份靈動的依戀，比往日更甚，讓她心頭酸軟的同時，又升起一絲微弱，不敢確信的希望。
墨初塵將榮王妃細微的情緒變化盡收眼底，心中瞭然，麵上卻隻帶著溫和的笑意，適時開口道：“王妃不必著急，馨兒乖巧，很聰明。”
她微微彎腰，視線與秦馨兒齊平，聲音放得更柔：“馨兒，你看，好不容易見到你母妃了！接下來就好好跟在母妃身邊，不要走遠了，好不好？”
秦馨兒從母親懷裏抬起頭，看看墨初塵，又仰頭看看母親，用力地點了點小腦袋，聲音清脆響亮：“好！”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帶著孩童特有的直白想念：“好些天沒見到母妃，馨兒也想母妃了！”
這話引得周圍幾位夫人露出會心的微笑，紛紛誇讚郡主伶俐可愛，母女情深。
榮王妃狂喜，將女兒的手牢牢握在掌心，彷彿握著失而復得的珍寶。
她的女兒好像真的變聰明瞭！
看來王爺的決定，是對的。
“謝謝！”
她抬眸，望著墨初塵目光中充滿了感激。
墨初塵笑：“小皇嬸客氣了！馨兒很乖，我很喜歡她。”
“馨兒也喜歡皇嫂！”
秦馨兒在旁甜甜的接話，如同正常孩童一樣，可把榮王妃高興得幾穀掉下淚來。
“吉時將近，日頭也暖和了，總站在廊下恐有風。娘娘、王妃，還有諸位夫人，還請移步內院花廳稍坐，飲杯熱茶。”陳氏見榮王妃激動的情緒稍緩後，連忙笑著上前引路，打破這略帶微妙感動的靜默。
“夫人說的是！”墨初塵從善如流，榮王妃亦頷首致意。
於是一行人於是被主家簇擁著，沿著迴廊向內院走去。
沿途遇見不少熟麵孔，多是京中貴婦與官家小姐。
墨初塵從容應對，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掃過人群。
她看見了幾位與麗家往來甚密的官員家眷，看見了幾位素來與墨府並不親近的宗室女眷，還看見了幾張完全陌生，卻氣度不凡的麵孔。
行至內院花廳，此處更為熱鬧。
未出閣的姑娘們聚在一處悄聲說笑，已嫁的婦人則三三兩兩圍坐，話題從衣裳首飾到家長裡短，熱鬧非凡。
墨初塵的到來，自然又引起一番見禮與寒暄。
她剛在主位旁落座，便聽一道嬌脆的聲音帶著驚喜響起：“阿……娘娘，你真的來了？”
抬眼看去，隻見一位身著大紅嫁衣，頭戴華麗鳳冠的少女提著裙擺，從內間快步走出，正是今日的新娘麗明嬌。
她妝容精緻，眉眼間洋溢著新嫁孃的幸福光彩，隻是這份光彩在觸及墨初塵的目光時，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化為更燦爛的笑容。
“阿嬌……”
墨初塵起身，握住她伸來的手，觸感微涼。
她細細端詳眼前這張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屬於原主的記憶翻湧而上……一起撲蝶的春日，分享心事的夏夜，還有對方得知她墨府被抄，為她上下奔忙的模樣：“你今日真美！”
“你能來，我太高興了！”
麗明嬌眼眶微紅，緊緊回握她的手，力道有些大：“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
以為她不會來？
還是以為……她們再也回不到從前？
她的變化太大，身為她的好友她不信她沒有發現。
“大喜的日子，可不許哭。”
墨初塵笑著用指尖輕拭她眼角，動作自然親昵：“我這不是來了？還要風光送你出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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