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滿心的仇恨與戒備,此刻像撞上了一團軟棉花,無處著力。
想不到,他竟然是這樣的暴君?
突然覺得,恨這樣一個人……很掉價是怎麼回事?
江尚書終於看不下去,硬著頭皮上前,半拉半勸:“陛下快走,時辰已晚,您嶽父嶽母哥哥堂弟都還看著呢!可不要再……”
他壓低聲音:“丟這個人。”
嶽父嶽母四字如冷水潑麵,秦九野立時渾身一僵。
完了!
因為宿醉,他竟忘了嶽父嶽母一家已回府住,自己這番窘態全然落入了他們眼中。
帝王威儀,蕩然無存。
他臉上閃過一絲罕見的紅暈,幾乎是頭也不回地爬上馬車,連聲催促起駕。
望著馬車倉皇離去的背影,再瞅瞅自家堂姐那一臉鎮定中透著無奈的模樣,墨桅言蹭到墨初塵身邊,扯了扯她的袖子,小聲問出了所有墨家人此刻的心聲:“堂姐,你確定你嫁的是暴君嗎?”
墨初塵望著消失在街道盡頭的車駕,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想起陛下剛才的丟人行徑,最終隻能對著家人,擠出一個萬分複雜的尷尬笑容。
“他……”
講真,墨初塵也未料到,那樣冷血殘暴的一個帝王,私底下竟如孩童一般,是一個非常缺愛的孩子。
“唉!時間久了,你們自會知道。”
而馬車裏,秦九野扶著依舊抽痛的額頭,想起嶽父嶽母那震驚無言的表情、小舅子們那懵懂茫然,不敢置信的眼神,還有江尚書那慘不忍睹的臉色,忍不住以袖掩麵,低低哀嘆:
真是……丟人丟到墨家來了!
秦九野哪怕遮著臉,耳根還在發燙。
這讓他怎麼還有臉到墨府來?
“趙丘,晚點去接皇後娘娘回宮。”
都出嫁了,老住在孃家算怎麼回事?
當然,他絕對不是因為今晨丟了大臉,暫時無法麵對自己的嶽父嶽母。
他隻是覺得,皇後久居宮外,難免惹人非議。
對,僅此而已。
而此時墨府正廳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墨初塵將最後一本族產賬冊輕輕推到父母麵前,墨遠航盯著那疊厚厚的冊子,指尖有些發顫。
“阿初,你真把墨氏一族和族產,全……拿回來了?”
“是!”
墨初塵語氣平靜,彷彿隻是歸還了一本書:“還有祖父珍藏的那些古董古籍,大部份已收回……往後墨家的事,還是爹孃做主。”
墨夫人紅著眼眶握住女兒的手,她們知道自家這轉世的女兒本事非凡,卻也沒想到這般厲害。
回京這纔多久,拿回了墨氏一族的一切不說,好似還改變了整個京城的局勢。
暮色初合時,墨初塵抱著玩累了熟睡的秦馨兒登上馬車。
小姑娘在她懷裏咂咂嘴,嘟囔著碧鴛姐姐做的桂花糕最好吃。
車簾垂下,隔絕了墨府門前父母久久凝望的身影。
回宮後,在宮道轉角,卻正碰上一襲水粉宮裝的李昭儀。
她手裏提著剔紅食盒,眼角微紅,顯然是剛從禦書房方向過來……聽說陛下今日又拒了她的湯,還讓人將她丟了出來。
如此尷尬的一幕被人撞見,李昭儀隻覺一張俏臉掛不住,指甲暗暗掐進掌心。
皇後獨得陛下恩寵,整個後宮的女人都看不慣她。
雖然早知道這位皇後不好惹,可連日積攢的怨氣頂到喉頭,忍了又忍,終究沒壓住那點蠢念。
看著抱著孩子的墨初塵,側身時聲音不高不低,恰好夠風送過去:“皇後娘娘這麼喜歡孩子,倒是自己生一個啊!入宮這麼久了還未有喜訊,莫不是……”
她頓了頓,唇角彎出譏誚的弧度:“根本不行吧?”
空氣靜了一瞬。
墨初塵腳步未停,隻淡淡瞥了身側的侍女一眼:“掌嘴!”
挽月上前利落揚手——
啪!
李昭儀被打得偏過頭去,食盒哐當摔在地上,湯水濺濕了繡鞋。
“這一巴掌,是教你記住何為尊卑。”
墨初塵語氣依舊平靜,甚至低頭替秦馨兒掖了掖繈褓:“至於本宮能否生育……”
她抬眼,目光似冰刃般劃過李昭儀瞬間慘白的臉:“與其操心中宮,不如想想你父兄在隴西的虧空案,三日後禦史台會查出多少。”
說罷不再看她,逕自往鳳儀宮走去。
身後李昭儀癱軟在地,連哭都忘了出聲。
而遠處廊柱後,某個恰好路過的皇帝陛下摸了摸鼻尖,眼底笑意深了些……他的皇後果然還是那般殺伐果決,從來不需要他插手護著呢。
是夜,月隱雲後,殿內隻餘幾盞孤燈。
秦九野遣散了左右,獨留下心腹趙公公。
他摩挲著冰涼的玉扳指,聲音壓得極低:“皇後回宮後,可有什麼動靜?”
趙公公躬著身子,影子在光潔的金磚上縮成一團:“回陛下,皇後娘娘回到鳳儀宮後,未曾歇息,立時請了太醫把脈,結果……”
“結果如何?”秦九野抬眼,眸光沉沉。
趙公公頭垂得更低,心中叫苦不迭。
結果如何?
陛下您自己還能不知道嗎?
他喉結滾動,聲音艱澀:“太醫仔細診過……鳳體康健,隻是,隻是……”
“隻是什麼?”
“脈象平穩,並無……並無滑脈之兆。”
趙公公閉上眼:“當然是,沒懷上。”
一股複雜的情緒瞬間攫住了秦九野,似是鬆了口氣,又似有萬鈞巨石壓在心頭。
完了!
他幾乎能預見接下來的日子。
阿初向來目標明確,執掌鳳印,雷厲風行,這次沒懷上,肯定又要折騰他了?
秦九野打了個寒顫,卻又莫名從這“被迫”的親密中品出一絲隻有他自己知曉,隱秘的甜意。
真是痛並快樂著。
他揉了揉額角,帶著一種英勇就義般的頹唐,對趙公公吩咐:“去,讓明太醫把避子葯端上來。”
這葯,他得喝。
當然,絕不能讓阿初知道。
不一會兒,明太醫捧著一碗濃黑葯汁,腳步卻遲疑了!
他覷著少年帝王的臉色,憂心忡忡:“陛下,這避子葯……要不我們還是不喝了吧?身為帝王,生下皇嗣非常重要,再懷不上……皇後娘娘那般精明,遲早該起疑了!到時候若查起來,臣隻怕,隻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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