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能不著急？”
墨初塵打斷他，扳著手指頭算，語氣坦然得像在討論宮務：“整整一百多天了！本宮都還沒懷上，那陛下之前那般勞累，不是白忙活了嗎？”
“咳咳咳……”
明太醫這次是真沒忍住，驚天動地地咳了起來，老臉憋得通紅。
他感到陛下的目光猶如實質的冰錐，幾乎要把他釘穿在當場。
“娘娘，娘娘請慎言啊！”
明太醫簡直要給她跪下了！
在陛下那堪稱死亡凝視的目光下，他隻能硬著頭皮，搜腸刮肚地尋找既不觸怒陛下，又能稍稍安撫皇後的說辭：“娘娘，這生兒育女乃天地人倫，講究天時、地利、人和，並非……並非單純按時間計算就可以，陛下龍精虎猛，娘娘鳳體……”
他頓了頓，覷著墨初塵的臉色，見她依舊認真傾聽，才繼續道：“隻要放寬心，順其自然，再……再與陛下多多……呃，敦倫！說不定不久後，就能有好訊息了！”
可墨初塵纔不接受他這個模糊的說辭。
再努努力？
那還要努力多久？
她自認行動力超群，目標明確。
她進宮是為了生下嫡子，去父留子，執掌大權。
眼看一百多天過去了！之前又累得跟頭老黃牛似的，都還沒能達成目標，這在她看來已經是專案嚴重滯後了。
心中鬱結，墨初塵忽然臉色一白。
小腹毫無徵兆地傳來墜痛，緊接著是一股熟悉的溫熱感，這感覺……
“唔……”
她當即捂住小腹，難受地低哼一聲，彎下了腰。
秦九野神色驟變，一步上前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剛才那點無奈和氣惱瞬間被焦急取代：“怎麼了？”
他轉頭厲聲對明太醫道：“還愣著做什麼？快給皇後看看！”
明太醫如蒙大赦，終於有個正當理由轉移這要命的話題了。
他連忙上前，恭敬請脈。
指尖搭上腕脈片刻，又仔細觀察了一下皇後瞬間失血泛白的臉色，心中已然明瞭。
他暗自鬆了口氣，這倒是個現成，無可指摘的解釋了。
“回陛下……”
明太醫退後一步，躬身回稟：“皇後娘娘鳳體並無大恙，此乃……月信已至，娘娘應是近來思慮過度，加上此前流放……呃，可能略有體虛，導致經期略有延遲，且伴有腹痛。待老臣開幾副溫經散寒，調理氣血的方子，仔細調養，便可無虞。”
墨初塵半靠在秦九野懷裏，感受著小腹一陣陣的抽痛，聽著太醫的話，先是一愣，隨即一股遲來的記憶猛地湧上心頭。
是了……原主這身體。
從家族獲罪流放開始，就顛沛流離，風餐露宿，溫飽都難以為繼，更遑論好好調理女兒家的身體。
月事早就紊亂不堪，時有時無。
穿來這幾個月，她一心撲在適應環境和努力造人上，竟完全忽略了這具身體本身的基礎條件。
她一直以為是“播種機”的問題，從未想過，也可能是“土地”本身不夠肥沃，甚至還沒準備好接收種子。
懷不上孩子，難道……真的是她自己的問題？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澆在她因急切而有些發熱的頭腦上。
她怔怔地捂著肚子，疼痛讓她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更讓她心頭髮沉的，是一種計劃受挫的茫然，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對於這具飽受磨難的身體的歉疚。
秦九野看著她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和蒼白的臉，扶著她手臂的掌心微微收緊。
他自然也知道墨家獲罪後她的境遇，方纔的種種鬧騰帶來的尷尬與怒氣，此刻悄然化開，變成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抿了抿唇，一把抱起墨初塵，就對明太醫吩咐道：“去開方子，用最好的葯。”
“是，老臣遵旨。”明太醫趕忙退下寫方子去了。
秦九野抱著墨初塵出了太醫院，送回鳳儀宮。
“娘娘這是怎麼了？”
皇後拽著陛下連夜回宮，挽月和攬星也緊趕慢趕趕回來，結果鳳儀宮沒人，她們剛想去打，結果就看到陛下抱著娘娘回來，嚇了她們一跳。
“去煮點兒紅糖水來。”
挽月和攬星幾首秒懂，趕緊去煮。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秦九野抱著她走向內殿的床榻，動作是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輕柔。
將她安置在榻上，蓋好錦被，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緊閉的雙眼和微微顫抖的睫毛，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既是身子不適，便好好休息，子嗣之事……不急。”
墨初塵沒有睜眼，隻是將被子拉高了些，悶悶地“嗯”了一聲。
急不急，現在似乎也不是她一個人說了算了。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有些事情，並非隻要目標明確，努力執行就一定能達成。
這具身體，還有它承載的過去，都是她必須麵對和解決的，新的難題。
墨初塵神色厭厭，躺在床榻上胡思亂想了許多，後來喝了碗紅糖水，不知何時，又睡了過去。
疲憊如潮水，將她捲入混沌的黑暗。
“娘娘，喝葯了！”
挽月輕柔的聲音將她喚醒，一碗濃黑的葯汁被捧到眼前，熱氣氤氳。
“這葯可是陛下守著親自熬的，陛下對您可真好。”挽月的語氣裡滿是羨慕與欣慰。
墨初塵接過葯碗，指尖觸及溫熱的瓷壁。
那個暴君，本該行事狠辣，冷漠無情，心思深沉，但行事卻偶爾透出笨拙溫柔的帝王。
她沒說什麼，隻是將那苦澀一飲而盡。
藥力帶著暖意蔓延，但心底那份屬於原主的沉重記憶，卻依舊悶悶地壓著，讓她沒什麼精神。
日子悄然滑過。
或許是藥效，或許是心緒未平，墨初塵的生活節奏，突然慢了下來。
這天，她正躺在鳳儀宮院子裏的躺椅上，閉目假寐，初冬稀薄的陽光灑在身上，帶來些許暖意。
宮人輕聲來報：“娘娘，李昭儀、王美人、麗貴人……等幾位妃嬪在外求見，說是……來給娘娘請安解悶。”
“宣！”墨初塵眼也沒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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